日期：2010-06-03　00:00:09

　　一个人的战斗：我和500强公司的故事
　　连载五十一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林枫看了我一眼，沉吟了一下，然后又打开电脑，“你给我5分钟，我把价格处理好就好，还是你的事情比较重要， 咱们今天多聊一会。”
　　我有点不好意思，“会不会影响你啊？标大吗？”话虽这么说，可我其实也盼着能跟林枫多聊一会儿。我这会儿的感觉，就像一个溺水者，得抓着点什么东西，心里才觉得踏实。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过和我那大得吓死人的Quota（销售指标）相比来说，还是小的，所以晚点再仔细弄吧，” 林枫叹道，“现在我们都是夹着尾巴做人呢！”
　　林枫在一旁噼噼啪啪地敲打电脑，看她在一张Excel表格上忙乎着，最后，将文件复制剪贴到邮件中，按了发送键，然后合上电脑。林枫拿起咖啡杯，摇了两下，问我，“你还要来一杯么？看你都喝完了，我减肥，我喝咖啡又爱加糖，不能多喝。”
　　我摇摇头，“我也不能多喝，已经有点神经衰弱了，怕失眠。”我顿了顿，问道：“你们怎么也夹着尾巴做人哪？”C公司是销售驱动的公司，销售大哥大姐们从来都是挥斥方遒，各个部门都围着他们转，此话怎讲啊？
　　林枫盯着我我说道：“你不知道？我们部门四个月内都干掉两个销售了，下一个还不知道轮到谁！”
　　“真的？你看我，只顾愁自己的事情，两耳不闻天下事，何况现在公司很多邮件都不抄送我，我消息不灵通，”我沮丧地说道。

　　“现在公司大家都在瞎忙，Two by Nine，Two by Nine，弄得跟文化大革命似的，天天喊口号。都什么年头了，还在睁眼说瞎话，搞大跃进吗？现在零八财年，明年就是零九财年了，现在数字还差一大截，我们销售都知道不可能，不过上面的人不爱听，非得按大数字Commit，这不是逼良为娼吗？真话不爱听，就只能说瞎话啦。北方的兄弟们管这叫‘二By Nine’，真够二！你知道我也不擅长这个，那不得夹着尾巴做人啊！”林枫露出一丝嘲讽的神情，“我们那两个兄弟，就是因为太耿直，地又不好，都被修理出去了。一个兄弟是和大老板Review时，气得要拿杯子砸人，老板吓得双手抱头差点躲到桌子底下去了。”林枫拿起咖啡杯，举到半空中，又轻轻放下，“当然不会真砸啦！我也没在场，只是听他们说得活灵活现的。不过，那兄弟也不可能呆下去了；另一个兄弟是着了别人的道，给暗算了。”我听到这里，一惊，联想到自己也是被小M暗算，真是处处都布满陷阱啊。

　　“咳，那个销售是新来的，才九个月不到，不知道为什么老有人给老板吹耳边风，说他在以前的公司和亲戚开公司炒货，我们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一来他不是现在这个老板招的，加上我们老板耳根特别软，喜欢听小道消息，对他自然不会好，半年都换了两块地了，现在是第三块，是个人也受不了啊，听说他刚辞职，下个月走，最可笑的是，他还和那个吹风的人关系挺不错的， 呵呵，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林枫说着，笑了笑。

　　“他新来的， 照理不该这么快就招惹了别人啊?”我不解地问。
　　“我们也挺纳闷的！按理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啊！唉，不知道有的人是怎么想的。现在公司销售线各级都压力很大，老板们没人敢跟上面顶，只好死扛着一个分下来的大数，然后再作作算术，加减乘除，往下分到销售身上，完不成，就拿销售开刀，说执行得不好！反正总得找人当替罪羊，可能新来的人根基浅，比较容易垫背吧！”林枫叹道，“现在公司的风气跟我们刚进来那会差太远了，不知道何时是个头？”

　　“那你会不会有危险啊？”我不由开始替林枫担心了， 毕竟现在周围的大环境太不乐观了。
　　林枫想了想，甩了一下头，冷笑道：“谁知道啊？也许下一个就是我。前两年公司不是搞了一个所谓的‘青年近卫军’培训营吗？刚大学毕业就送到美国培训的那一批，现在都回来有一段时间了，今年老板把我们几个老销售的地重组了一下，最好弄的外企都分给这些‘青年近卫军’了，他们扛的Quota都是最小的，地都是最好的，据说上面指示下来，这是政治任务，一定要他们成功；然后烂地盘、大Quota都让我们老销售扛着，据说公司说嫌我们老了，懒了，要让我们啃啃硬骨头。 我们已经输在起跑线上了。”

　　“我们年纪比七、八年前大了，是不假，但也不老啊，我们也是一路拼杀过来的，青春都奉献给公司了，从来都是超额完成任务的呀，怎么现在说嫌人就嫌人啊，想想都寒心！阳光雨露都给年轻人，烂菜烂饭都给我们，凭什么呀！“林枫越说越气，“可能这也是给干掉我们埋下伏笔吧！奇怪吧，对公司忠诚、呆的时间长，反倒成为罪状了！”
　　林枫身子向后一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不过，我也是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如果公司哪天让我走，我也不会留恋，这么绝情的公司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不过我不是那么好惹的，想拉我垫背可不容易！不过真的让我去主动辞职，我也懒得， 毕竟在公司都这么久了，青春都贡献了，圈子里面的代理客户都是多年积累下来的，让我主动放弃舍不得。现在先猫着吧，事物总是在前进中曲折，曲折中前进，毕竟总部那边还算靠谱，咱们的产品也算强势，一时半会倒不了，也许哪天就变天了也不一定。”

　　“说白了，你也想开点，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林枫最后总结道。
　　“更何况，你在公司这么多年，能力都在那里摆着，前天我还碰到华信公司的张总，他挺欣赏你的。他对你上次和他们公司合办的制造业行业高峰会记忆犹新，老说我们C公司人才辈出， Marketing都会给代理出谋划策怎么做商业定位，用什么新技术，”林枫继续道：“我跟他挺熟的，你的事也跟他提了下， 他很吃惊，让我传话给你，问候你一下。”
　　“所以，同事、朋友对你都是有公论的，你真犯不着去跟小M争个一清二楚，还是早给自己打算前途比较好，往前看，都是乐观。”林枫最后用邓小平的名言强调了一下。
　　“对了，”林枫拿过手提包，从里面翻了一下，掏出一张名片，“喏，这个你拿去，是我一个朋友的，他们公司在找一个Senior的市场经理，你应该挺合适的，公司也是硅谷的，刚进中国，规模不大，开的offer挺高的，你想好了，直接把简历发给他。我会稍后给他一个电话。”
　　说话之间，夜色和凉意一起变得浓厚，疾驰而过的汽车尾灯串成一条光带，牵引着淮海路向很远很远的方向延伸。中秋刚过几天，天空中刻画着的一轮月亮还算饱满，却略带几分凄清。不知为何，听了林枫描述销售那边的一派混乱局面，我的心更加惶惑了，觉得黑暗之外还是黑暗。（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