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要谢的，开得越美，谢得越凄惨，而已。”

　　是她低落又凄凉的声音。
　　短暂的对视。
　　“呃…这样说是没错，不过，为什么非要这样说呢？”
　　我窘迫的反问。
　　“事实如此，非这样不可。”

　　她转身离开，外面的天，大雨将至。
　　我只是继续做着该做的事，五年，足够养成一种习惯。
　　胡菲菲，我的大学室友，
　　像一个幽灵，游走在午夜长长的黑色走廊，
　　像一只猫，警觉而又高傲的独来独往。

　　像一个顽皮的死婴，扭开盥洗室的水龙头，尖笑着一路跑开。
　　同学们都怕极了她。
　　但我却无数次心生怜悯，
　　这样的脸，这样的性情，背后一定隐藏着某种故事吧。
　　终于有一天，她肯向我倾诉那些苦涩的过去，

　　我的心随之颤栗。
　　十三岁的时候，父亲染上毒瘾，
　　从此，戒了吸，吸了戒。
　　哈哈，你知道结果的，倾家荡产。
　　十六岁花季，不小心跌倒在碎玻璃上，

　　竟然重到血肉模糊，五官浸没在血里。
　　果然，跟想的一样，
　　留下了一生都抹不掉的丑陋疤痕。
　　“有意思吧，我就是这么倒霉的人。”
　　她漠然的笑，眼里却擒着泪。
　　“为什么不让你爸爸去戒毒所？”
　　“只要一回来，就会复吸。”
　　“哪来的丨毒丨品？”

　　“家里找到的。”
　　“怎么会？他事先藏的？”
　　沉默。
　　“到底是怎么摔得这么重？”
　　“不小心。”

　　“没看见？”
　　又是沉默。
　　我终于明白，
　　笼罩在家庭支离破碎和毁容的阴影下，
　　她的性情才变得像这样阴郁，古怪，喜怒无常。

　　我开始亲近她，试着把哪怕一点点阳光投射到她的生活，
　　她也慢慢接受我，开始，只是简单的接受，
　　但后来，竟变成一种依赖。
　　一种可怕的，无法挣脱的依赖。
　　我们无时无刻不腻在一起，

　　吃饭，上课，去厕所，以至工作。
　　只是我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
　　你知道那种无时无刻压抑得喘不过气的感觉吗？
　　你体验过散布在周围空气里明明不属于自己却真切存在的痛苦吗？
　　永无休止的折磨。

　　我想逃，却又挣扎着不愿看到自己对她的又一次伤害，
　　就这样僵持不下。
　　“你知道吗？父母和你，是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我拍拍她的肩膀。
　　“如果你们离开我了，我也不会再停留在这个绝望的世界上。”
　　“不会的，没人离开你。”
　　“可是有些事是没法预料的。”

　　她缓慢悠长的强调。
　　“周末一起看电影吧，还有我爸妈。”
　　“好。”
　　我还清楚的记得六天前的行程。
　　菲菲和她的父母还有我，沉默在安静的公车上。
　　车子启动，菲菲却突然发现忘记带电影票。
　　“我陪你回家拿吧。”
　　“不用，我自己就行了。”

　　“还是做个伴吧。”
　　她犹豫。
　　“好吧，走。”
　　“砰！”
　　一声巨响。
　　我们回头，却见一片火海，依稀有一辆公车的轮廓。
　　菲菲愣住，脸部惊恐的扭曲，道道伤疤深陷。
　　“爸爸，妈妈——”撕心裂肺的呼喊，撕心裂肺的奔跑。

　　却被行人硬生生的拽住。
　　……
　　我不知道后来她去了哪里，
　　只知道一天后一个身影从市里最高的楼顶坠落。
　　还有陌生人送来的一张光碟。
　　说是受人所托。
　　葬礼过后，我将光碟插入电脑。

　　熟悉的声音，惧怕的脸。
　　“宁，你看到这张光碟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呵呵，这样也好，好过恐惧的活着。
　　记得当初你问过我关于吸丨毒丨，关于我的脸，那时我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

　　现在我死了，决定用最直白的语言告诉你一切，
　　虽然，我知道，这些对于一个普通人太难理解。
　　那年爸爸第一次戒掉毒瘾，我听说吸丨毒丨的人很多都会复吸，
　　我好怕，怕得几乎崩溃。你猜最后我做了什么？
　　我偷偷买了丨毒丨品藏在爸爸能找到的地方，哈哈，

　　所以爸爸才又忍不住一次次复吸。
　　还有我的脸，
　　每次走在布满石子的路上，我总是担心自己会摔倒，
　　然后把脸磕在上面，鲜血直流。直到我看见那些碎玻璃，
　　故意狠狠的摔在上面，搞成这个样子。

　　有趣吧？我不是神经病，我只是害怕，想要一种解脱。
　　当怕到发疯的时候，我突然想：
　　如果我害怕的事情都发生了，会怎么样呢？
　　哈哈，结果很简单，那样的话我就没什么好怕了！
　　我爱爸爸妈妈和你，

　　可是如果有一天你们不爱我了呢？如果有一天你们发生车祸离我而去呢？
　　所以，公车就真的爆炸了。
　　只是我没有想到你竟然跟我一起下车。
　　也许是命吧，黄泉路上，我注定没有朋友。
　　再见了，宁，再见了，我的恐惧。”

　　……
　　那年的杜鹃终于有了一个结局。
　　开放得最热烈的季节，离奇的凋落，
　　丑陋的枯萎腐烂掉。
　　那群叹息的脸里面，菲菲仿佛笑得扎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