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暴力犯不像他们涉黑、经济案，都没那么多心眼子！”知道我进学习班的原因，梁子挺同情。梁子是纵火，赶上严打进来的，判了十个。
　　从梁子那儿，我大概把黑虎和老朱的这点瓜葛都理清楚了：黑虎的来头似乎很大，是替北京不知道哪个“太`子”顶罪进来的，判的是“故意伤害致死”，十五个。据说中队的人已经内部通了气，呆几年就让他“保外就医”。黑虎到了四中不言不语，除了跟他进来的傻巴之外和别人基本没话，可监狱的民警对他是特别客气。别人还好，那个苏`丹`红三天两头找黑虎谈话，梁子见了就不止一次，又是点烟又是送东西，“比对他亲爹还亲”（梁子原话）。

　　老朱是涉黑大案子进来的，有门子有路子，是四中的大杂务，也是积委会主任，在四中本来说一不二，狗子、鹰子几个都是老朱一手提拔起来的。可黑虎一来，中队的指导员和几个科长都劝老朱让了这个大杂务。老朱没办法要让，黑虎却不肯当这个犯人头，自己挑了个帮中队出黑板报的闲活，天天在号子里呆着不出门。黑虎自己不抓权，却跟民警递了话，硬是撸了鹰子的织片组长给了自己兄弟傻巴。鹰子不服气找寻傻巴，让傻巴一顿打在医院住了俩礼拜。老朱憋了这么一口气，才选中我对付傻巴，给黑虎“添堵”。

　　吸着老朱送来的烟，听着梁子的话，我心里面不住犯琢磨：黑虎是得罪不起的，老朱用我一次，未必肯以后罩着我，打了傻巴，以后的日子怎么样，还真说不好。
　　让我没想到的是星星，那个和我一起来的小男孩，居然来看我，带着几包榨菜、馒头和一饭盆白菜烩豆腐。
　　“洪哥，这馒头和菜都是我替你打的，榨菜我自己在入监队存的，没动过。”星星像个小女孩，一说话就脸红。
　　我从学习班的窗栏杆里接过来星星的东西，问：“鹰哥让你过来的？”
　　“不是，不是，这是我的。”星星急得脸涨的通红，说话都有点结巴，“洪、洪哥，他们都叫您洪哥是吧？头天进来，我就看您是好人。”
　　进来的人都会看人，好人坏人一眼便知。星星无非是想和我近点，就冲他这份心，能护着他点，我就护着他点。

　　星星个子不矮， 一米八几的样子，可长得可真是漂亮。一问才知道进来之前是当模特的。问他嘛案子，孩子红着脸死活不说，就说是伤害。估计老犯们没少打他的主意，劳改队里面的“兔子”不是没有。
　　最让我诧异的是傻巴居然也来了。
　　“洪哥。”傻巴送来了两条红云、一袋五香驴肉和几袋方便面，“这是虎哥给您的。那天怪兄弟莽撞，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别往心里去啊。”
　　傻巴客气得让我都有点迷糊。
　　“混劳改，打个架这种碎事儿，正常。”我含糊地说。

　　“嘿嘿，洪哥，那天虎哥回去就跟我说了，您那天是给我留了面子。虎哥当时在下面看个满眼，说您一开始往后退的时候，右手就藏着一个退步崩拳，要说输，那一下开始我就已经输了。虎哥可说了，一看您就是练家，道上混有这两下子的没几个！”傻巴说得兴奋，仿佛赢的是他。
　　“虎哥那是夸我。”
　　看来傻巴对黑虎还真是忠心，嘴里的“虎哥”数数比中`央`台主持人嘴里的“各位观众”还多。
　　“虎哥还说了，对您就一个字：服！”傻巴隔着栏杆搂住我的肩膀，亲热得好像多少年的弟兄。

日期：2010-04-02　00:14:41

　　从学习班出来的那天，我先是到监教楼接受了一通批评教育，黄大头说得唾沫星子直飞，隔几分钟就得喝口茶水。苏`丹-红倒是态度和蔼了不少，就说了些个“下不为例”的套话。坐在旁边的老驴头还是干干巴巴，一句话不说，就是眼睛一直盯着我，看得我心里有点发毛。
　　从管教室出来，进了工区，傻巴迎了过来：“洪哥，晚上收工之后，虎哥号子里面请哥几个吃饭。朱哥，狗子、鹰子、马回回他们都过去。”
　　白天无话，收工回了监区，我没进老朱的号子，傻巴拽着我直接去了黑虎的号。
　　黑虎的号子在号筒的另一头，也是单间，但看着比老朱的档次要高，电视就大着不少，还有一个饮水机，被褥也更干净。号子里面住的也是黑虎一个人和一个小力笨。住单间是人头儿们的待遇。据说，这个号子还是苏丹红亲自找人按照黑虎的要求布置的。
　　进屋的时候，黑虎、老朱已经在号子里面坐着聊天了，有说有笑，哥们弟兄，看不出一点毛病。小崽儿跟着另外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孩忙里忙外，那男孩不用问就是小力笨，听老朱和黑虎都管那个小孩叫“强-奸”。

　　点上烟，落了坐，小崽子刚给我泡上茶，黑虎就张罗着做饭：“小崽子，把我那块狗肉和驴板肠拿出来，炒几个菜，晚上喝点酒。强`奸，让狗子、傻巴、马回回、老茂儿他们都过来，马上！磨蹭我过去把他们揪过来！”
　　“强`奸”不像小崽子那么机灵，看着有点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往外走。
　　我看着“强奸”的背影问黑虎：“这小哥们是花案吧？”
　　黑虎哈哈大笑，声音震得整个号子嗡嗡直响：“这小王八`蛋，大J`B一根筋，硬起来不认亲。他是CAO他亲妈进来的！”
　　我是真吓了一跳：“现在年轻人儿还真开放！”

　　小崽子已经走到黑虎床边，麻利地掀起来靠墙的一块瓷砖，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铁皮打的小炒锅、一个电灶和一个电热锅。又从别的地方翻出几个塑料袋。一个塑料袋里面居然装着青椒和几样蔬菜，还有一个塑料袋装着调料之类的东西。都说犯人的裤裆是百宝箱，劳改队犯人藏东西的地方，别说外面的人，天天和犯人摸爬滚打的民警也猜不透，就黑虎这屋里，下面至少有十来块砖是挖空的。

　　按照监规，号筒里面别说做饭，连个热水器都不能用，老朱这样的人头儿，屋子里面也不过就有两个热得快泡方便面而已。就这，至少还得塞给管教一条“红塔山”。能够在号子里面炒菜做饭，比起老朱，黑虎才真正是一手遮天。
　　“柜子里面有米，我爱吃米饭，做硬点，行吗？”最后一个“行吗”，黑虎是冲我和老朱说的。
　　我跟老朱一起点点头。
　　给我和老朱一人递了一根烟，黑虎正式拉开了话匣子，说得都是江湖道上的故事，和老朱言来语去聊得开心，却只字不提我和傻巴动手的事儿。
　　狗子几个儿已经带着“强`奸”回来了，手里或大或小都有一两个黑塑料袋，里面装的估计是罐头之类的东西。
　　“哎呀，忘了，回子，你不吃驴肉？”看见马回回，黑虎才想起来。

　　“弟兄们喝点三六，嘛吃不吃的。”马回回的话客气。
　　小崽子正在切狗肉和板肠，切肉的“刀”，是一根磨过的细铁丝儿。这是劳改队犯人自制的切肉刀，切蔬菜、松花、火腿肠之类的一般是拿衣服上拆下来的线。炒勺是几个牙膏皮用塑料管子赶在一起做成的。拿随手的东西制作各种工具，是监狱里面的犯人必备的知识，学这些，都得靠刑期当学费。
　　“强`奸”把床头柜拽过来当桌子，又把狗子几个人带来的塑料袋儿打开。东西不少，狗子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十几袋直沽高梁酒和几个咸鸭蛋，另外几个人的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午餐肉罐头和火腿、松花，马回回还带了一只德州扒鸡。都是接见的时候带进来的。
　　小崽子的菜炒得快，十三香炒狗肉，青椒炒驴板肠，满满装了两个大饭盆，又切了松花和火腿肠，撕开了烧鸡，打开了几包榨菜和一瓶酱豆腐，菜居然有荤有素，算得上丰富。
　　直沽高梁撕开袋子倒进几个搪瓷杯子里面，一人一个当酒杯。黑虎爱干净，自己有个大茶碗喝酒。
　　米饭已经熟了，电热锅里隐隐透出了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