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你，朱哥、虎哥说不怕，也是假的。还别说犯人了，西关的民警也没几个不怕的。姓苏的怎么样？大队开会都敢嚷嚷找小姐的事儿，老驴头往那一坐，立马儿不敢言语。实话跟你说洪哥，我这眼睛不揉沙子，这老爷子有点门道！”
　　“门道？什么门道？”
　　“洪哥，你记得吗？你说过，那天你和老铁动手儿的时候，有人在背后喊了一声好！你知道那是谁？就是老驴头！”
　　“啊！”我一愣，“他看见了？犯人打逗他喊好？不应该啊！”
　　“没错！别人都不知道，当时黄队让我去工区库房找人盘料，我路过时正看见他在大门口，背着手正叫好儿哪！”

　　我手里的酒杯不知不觉放了下来，琢磨着梁子的话。
　　梁子没注意我的表情：“你说一般管教看见这事儿，要不得管，要不扭头装看不见。这老爷子倒好，背着手看哈哈，喊好儿！这叫嘛意思？说起来，队里面，就数这老头油盐不进，一天一天跟谁话都不多……哎，刚子！”
　　梁子忽然抬头一句，我急忙回头，只见来人居然是李刚！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午餐肉罐头和几包榨菜，身后跟着的，是星星。
　　李刚还是很江湖，一边打着招呼一边把塑料袋隔着门往梁子手里塞：
　　“洪哥，大人不计小人过，上次的事儿都怨我，您可别挂心里面。这会工区正吃饭，这是我跟铁哥的一点意思，您要不拿着就是记恨我了。”说着又给梁子点烟。星星跟在后面，笑得很腼腆，想说话又插不上。

　　看见星星，我已经明白了，李刚这是通过星星的门子，和我套近乎来了。一场架下来，我已经看出来黑虎的话里有水分，李刚和老铁都不是多事之人，和二铁子的冲突，多半也是二铁子那伙人头欺人太甚。凭他和老铁的功夫，在原来的队里必定也是个人物，现在被我一顿打，一个住院，一个落到要拍着星星的地步。没办法，这就是混劳改，谁混好谁混坏，谁也说不准。我心里一阵儿不是滋味：

　　我站起来，接过李刚和星星的塑料袋：“刚子，混劳改，都不易，碎事儿屁事儿都不提了。以后有嘛事儿让星星找我，看哥哥我的！”
　　我这么说，是想就此了结李刚和老铁这对对头，顺便也得给星星抬抬点儿，暗示李刚，想亲近我，就得护着星星。星星这孩子人胆小又实在，谁也不敢惹，可谁可怜都想帮，这阵子估计没少挨鹰子的打。有了我这句话，小事儿大事儿，李刚能护着他点儿。
　　从学习班出来那天，自然要到队里接受教育一番。教育科、狱政科都找我谈了话，我也痛心疾首表示一定吸取教训，绝不再犯。董队在一旁沉着脸一言不发，只是在我出去的时候，走过场一样嘱咐了几句“下不为例”，让我心里没底。
　　梁子的话有道理，这次给黑虎办事儿，老朱确实有点脸上挂不住。老驴头带我回工区，一进库房就看见老朱的脸铁板一样，一丝笑纹也没有，只是吩咐库房给我领活，把我分去了熨烫，临走还找补了一句：“这一阵子新手太多，铺位重新调整，你先调整到祁二亮屋里。”我楞了一下，想说什么，想想又什么也没说。
　　熨烫组活最轻松，人也最少。祁二亮不算老朱的嫡系，进来三四年，拼死拼活干才熬上个组长，还是走的鹰子的门路——他在外面和鹰子大头碰脸算是朋友。比起鹰子，狗子一干老朱的嫡系，祁二亮在人头中混得不尴不尬不高不低，对上不能太得脸，对下也不敢太过分，在工区也只盯住活，并不为难组里的犯人。活松，组长又好说话，因为这两样，熨烫组被犯人们叫做“养老院”。进这个组，不是年纪大手特慢别的组不要的，就是和老朱关系不错被照顾进来的。

　　我琢磨着老朱的意思，分我进这个组，一是让我知道离开老朱抱黑虎粗腿的后果，二是不想和我公然翻脸，避免我倒向黑虎。当犯人的领导，一样得有水平。我真有几分佩服老朱了。
　　带着料下了组，自己低头找地方开始干活。二亮倒爽快，主动过来笑嘻嘻小声说了一句：“洪哥，给个面子就行。嘛定量不定量，狗屁！捧捧兄弟我就是帮我了。”二亮这么说，是怕我折腾起来，影响他这个组长的位置。
　　我自然心照不宣：“放心，亮哥，你知道兄弟我不是爱折腾的人。”
　　祁二亮转身走开，工夫不大，有人挨挨蹭蹭挤过来。我抬头看，老铁！往老铁身后望去，不远处李刚笑容满面向我招手，老铁上来抱拳小声道：“洪哥，不打不成交。”
　　我看看周围没人注意，赶紧停下活抱抱拳：“铁哥，有话回筒号里说。”
　　老铁点点头，小声说了一句“我和李刚也在二亮号里，回去说”便匆匆而去。

　　老铁走了不久，傻巴来了，扔给我一盒烟，匆匆说了几句：“虎哥最近身体不好，住院了。女监那个红雨，虎哥已经托人给她带东西去了。”不等我点头道谢，又转身匆匆走了。
　　一上午的时间，我感觉到自己的地位下降了一大截子。脑子里乱哄哄，闹哄哄，弄得我没心思干活。偶尔偷闲抬头看，老驴头在不远处倒背手溜达着，看我的眼光，有几分轻蔑和不屑。

日期：2010-04-08　15:35:03

　　对付着完一天活收工，跟队回号筒，到老朱屋里搬东西。老朱和小崽子都不在，不知道是凑巧还是故意躲着我。星星过来帮我收拾东西。地位下降了，我也不再是那个人人见面都要招呼一声的“洪哥”。犯人们见我都躲，偶尔几个打招呼的也多少透着不自在。犯人都是看人头儿的心气儿，他们也看出来我这次是两边都没讨好，怕和我走近了惹黑虎或老朱不满。索性谁也不搭理，招呼着星星拿上东西奔了祁二亮屋里。

　　有组长的号子里，一般是组长兼号长，我的新号长自然是祁二亮。我进屋的时候，二亮正举着一罐可乐，一边喝一边跟屋里的魏老西儿推牌九接竹竿。牌九，也是二亮用那副麻将的下脚料刻的。
　　看见我进屋，二亮急忙从铺上跳下来打招呼：“洪哥，咱哥俩一屋可是缘分啊！有功夫教弟兄们两手！”
　　“教嘛，拿开水浇吧！”我笑着给二亮递了一颗烟点上，吸着烟四下打量，号里的人过去都还算熟悉，其中，魏老西和小三儿之前点头哈腰还算朋友，李刚和老铁也分在了二亮号里。
　　看见我进屋，几个人立马起来。老铁帮着魏老西儿收拾牌九，李刚接过星星抱着的铺盖卷，回头问二亮：“亮哥，洪哥您看安排哪个铺上？”
　　“睡我斜对面，小三儿，进来把你的铺盖拿上铺去！”二亮招呼了一声，小三忙不迭地收拾起铺盖来。号里都是上下铺，混得好的睡下铺，混得不好的睡上铺。劳改队里，一点一滴，都能表明你的身份和地位。

　　抽了两根烟，扯了几句淡，门口鹰子喊了一句：“三缺一啊！”二亮答应了一声，趿拉着拖鞋去了鹰子号里。我给星星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回鹰子屋里伺候牌局，免得鹰子见不着他又要打他。
　　号里的人有的去水房洗漱，有的去别的号子聊天，小三收拾好自己的床铺，讨好似地冲我们笑了笑去了水房。魏老西儿一个人无聊，和我招呼了一声，爬上床铺铺好被子钻被窝睡觉。被子刚盖住脸，鼾声已经起来了。
　　老铁看没人注意，从自己枕头下面搜出一个红果罐头，双手捧上前递给我：“洪哥，没别的，一点意思。”
　　“别别，看虎哥知道。”我急忙推辞，心里说不清感动还是难过。老铁是个厚道人！
　　推让半天，老铁急得说话直磕巴：“洪、洪哥，这不是您掐巴我，是我送您的东西！”李刚也从旁劝说：“洪哥，您不拿着就是嫌少了。您不知道，铁哥家里没人接见，打不来钱，这个罐头可是铁哥自己省出来的，一番心意！”说着夺过老铁的罐头硬塞在我被窝卷里，又硬按着我坐下。我推辞不过，只得收了。

　　我招呼李刚和老铁坐在床上，给掏出烟给俩人点上烟，想了想，又找出一包巧克力饼干打开。这是星星刚刚偷着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