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10-04-13　20:08:12

　　第四回东山再起
　　从小间出来，我看见二鹏不在，门口只有傻巴一个人闷头抽烟。我凑过去坐在傻巴旁边。傻巴默默地递过来一根烟。我接过烟点上吸着，彼此都无话可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半晌，还是我先开口问：“这事儿，你早知道？”
　　傻巴摇摇头，又点点头：“也是刚知道。早告诉我，我肯定不让他冒这么大风险。”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黑虎还是圆圆？
　　半晌，傻巴叹了口气：“虎哥是铁打的爷们，不为了圆圆，他也不会卖我这一次。”
　　“圆圆不该来这儿！”我说。
　　“我跟虎哥都不答应，可进来了也管不了外面。圆圆自己跑来住外面的招待所，虎哥第一次知道差点疯了。想不出她有多难，又是……又不会说话，什么事儿都得写字带比划……”傻巴摇摇头。
　　怕别人听见，也怕小间里听见，傻巴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显得有些沙哑。
　　二鹏过来了，很亲近地冲我点点头，没说话，不易察觉地塞了什么东西在傻巴手里，招呼一声“哥俩盯住了”，转身又出去。
　　二鹏走远，傻巴打开手掌，里面是几张百元现钞，叠成极小的一块。傻巴打开，一共四张，拿出两张递给我：“洪哥，最近受委屈了。一点意思，买两袋白酒喝。”
　　监狱里烟可以随便买，酒严格禁止。想喝白酒，都要用现钞托有门路的犯人带进来。黑虎、老朱这样的大哥，才经常在身边准备一些现钞。
　　我笑了笑，没接：“傻哥，都知道我是穷鬼，这钱，是哪来的？谁问起来都是事儿。”
　　傻巴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收起钞票，小心地重新叠好塞在袜子里。

　　我看出傻巴的心事。他为了争协勤的事儿，和老朱一伙掰了面子，有黑虎压着才没闹大。为了这次圆圆的事儿，今后，黑虎必然要处处对老朱忍让。傻巴的刑期和我一样，都是八年，黑虎办保外，最多两三年就走，到时候他空前孤立，在中队里必然难以立足。他现在需要朋友，需要知心的人。
　　试探着，我问了一句：“傻哥，您以后跟我们几个一块搭伙吧？”自打争夺协勤失败之后，傻巴就和鹰子等人拆了伙，连牌也不再打，最近都是独自吃饭。和黑虎话也少了许多，如同孤单的老虎，威风依旧，日子寂寥。
　　傻巴抬起头，怀疑地看着我：“洪哥，您有话直说。”
　　“没别的意思，”我诚恳地说，“哥几个佩服您的义气和能耐，您不嫌我们点儿低，就拿我们也当您的朋友！”

　　傻巴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足有几分钟，才慢慢开口：“洪哥，嘛也别说了。大伙都叫我傻巴，其实，谁比谁傻多少？我的功夫是虎哥点拨的。当年在深圳，我和虎哥刚去，给夜总会看场子，被仇人拿枪堵在里面。虎哥都跑出来了，为了救我又回去，挨了两枪把我背出来。就是切了我的脑袋当夜壶，我也不敢对不起虎哥……”
　　我拦住傻巴的话头：“傻哥，您的义气，我就一个字，服！”
　　打那天起，傻巴和我们搭上了伙。我摆明了站在黑虎这头，老朱心里反而有了底，见面开始和我有说有笑地玩笑起来，犯人们跟我走动也大胆多了，我又成了大伙嘴里的“洪哥”。咱又混起来了。
　　这次不同于上次，没有了夹在黑虎和老朱之间的尴尬，我更放得开，之前受的鸟气，也得好好出出。第一件事儿就是去找老朱，说了昆子和胖子的事儿。老朱二话没说，让鹰子揪小鸡一样把俩人揪来，当着我的面揍了一顿，直打得胖子和昆子抱住我的脚叫“洪哥”，我才点点头，跟老朱道了一声谢。
　　星星跟着鹰子，受了不少罪。这次我混起来，就想着帮他。我和老朱过了话，让星星和昆子换了号；又托二亮出面，用我们号里的三龙，就是那个被胖子打的纹身中年人，换了星星。我又让李刚过来跟我们搭伙，好亲近傻巴。这么一来，我们几个不错的朋友都在了一块，有了傻巴坐镇，自成一股势力。平时有说有笑，遇事有了帮衬，没人敢欺负我们。
　　有了我们这群朋友，傻巴也显得不再那么孤立了。傻巴人厚道也实在，搭伙头一天，见我们饭盆里都是素菜，自己拿出两袋五香驴肉分开，一下子和魏老西儿、小三儿混得亲热起来。打那天起，每天只要他有肉，必然让我们碗里有油水。老铁不好意思白吃傻巴，跟我商量了几次想让家里寄钱来，都被我按下了。傻巴最爱的是功夫义气，他见识过老铁的功夫，听了老铁的案子，便对老铁十分佩服，铁哥长铁哥短的叫得亲热。老铁到底过意不去，偷偷攒了几个月的工资，又找我借了点儿，托人买来酒肉，请大伙吃了一顿。

　　傻巴和我都混得风生水起的时候，黑虎却好像换了一个人。自打圆圆走了之后，黑虎烟也不抽了，酒也不喝了，也不再天天闷在号里，而是早晨和我们一块出工，进工区对老朱有说有笑，哥们弟兄一样。原本看不上的鹰子和狗子，也时不时扔根烟过去，弄得俩人受宠若惊，“虎哥虎哥”叫得直磕巴。对傻巴，他反而有意疏远，没事不让傻巴进库房，也不和傻巴一块吃饭。大事小事先和老朱商量，定下来再让强奸去通知傻巴。对我，他也极少说话，偶尔有事，强奸来通知我，必要叮嘱一句：“告诉朱哥再办啊！”

　　当然，傻巴和我都明白，黑虎这是在为我们铺路。因此，我和傻巴都只是暗中团结住身边的朋友，表面上和和气气，不敢闹腾。
　　黑虎态度谦和，老朱却不敢怠慢。为了圆圆的事儿，他专门找鹰子一伙开了几次会，严令手下人为黑虎保密。鹰子、狗子也叮嘱多次，几个传闲话被逮着的犯人都被鹰子打了个七荤八素。饶是这样，中队、大队乃至其他监区里，“黑虎带了女人进来”的消息，依然悄悄流传开来。黑虎没说什么，老朱却勃然大怒，严令狗子彻查。我不敢直接去找黑虎，偷偷和傻巴商量，这事儿会不会是老朱散布出去的？

　　“应该不会。”傻巴皱着眉头分析，“老朱好歹是混起来的大杂务，不会这么下做。而且，他负责工区，女人进了库房，他的责任最大。他绝不敢说出来。”
　　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守库房门口的是咱俩，万一虎哥怀疑……”
　　“不会！”傻巴坚决地摆摆手，“虎哥不是那号人。劳改队里的犯人的眼多毒，嘛看不出来？这个事儿有人知道不稀奇。再说，只要监狱里不问，犯人怎么传有个屁用？谁当着虎哥面说，鹰子他们就得打劈了他！
　　“万一监狱里要问呢？”
　　“放心，问不了。中队里就得挡着，要不然捅出去，几个帽花都得有麻烦。”傻巴笑着说，“洪哥，您就别为虎哥担心了。”
　　其实，我真不是为黑虎担心。我担心的，是圆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