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柳条。梁平顿时觉得身上发毛，心里“怦怦”地跳。眼前仿佛晃动着朱丽英呲牙咧嘴
　　的形象。他立刻转身朝奶奶的侧屋走去。梁桂华气冲冲地跨过山门赶紧几步一把抓住梁
　　平的胳膊，声音不高，仿佛是从肚肠里冲出来的那样，闷声吼道：“狗崽子，往哪
　　跑！”紧接着，不由分说地挥起虏光了叶子的柳条，带着吼声，就像初冬的劲风扫过秃

　　枝发出的吼声那样，朝梁平光溜溜的腿上和脚杆上疯狂地抽打。一下，两下，十下，二
　　十下，“刷！刷！……”梁桂华累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但他仍然不肯住手，他再也
　　没有出声（不让老母知道），只是闷声抽打。梁平既不哭，也不叫喊，仿佛一挑生活的
　　重担既然落到了身上，就不得不默默承担一样。最后，他的精神和肉体已经再也不能承
　　受这种火烧火燎的，仿佛被按在油锅里煎熬的痛苦，便不自觉地疯狂挣扎着，蹦跳着，
　　就像乱蹦乱跳的鱼，他到底挣脱了梁桂华铁爪般的手朝侧屋奔去，一边凄厉地呼喊：

　　“奶奶——！奶奶——！”叫喊的最后一声，那未脱童音的清亮的嗓音，已经变成了有
　　气无力的绝望的哀叫。梁桂华却被更加激怒了。奶奶听到梁平的呼叫跌跌绊绊拉开屋
　　门，梁平“扑通”一声趴倒在门槛上。梁桂华继续挥动着一束指粗的半截柳条，在一缕
　　昏暗的油灯下，梁平的后脖上，大腿上，仍在不断地隆起一条条蚯蚓般的血痕。奶奶一
　　看，眼睛只一瞪，便瘫倒在地上……
　　日期：2010-08-19　15:30:54
　　梁桂华跪在奶奶床前，哽咽着倾诉着生活的艰难。然后说梁平领着一帮孩子在朱家湾的
　　枫林里淋了朱丽英一身尿的事。说着说着，梁桂华掀起衬衣，肋骨和脊背上，斜着隆起
　　几道小胳膊粗的紫茄色伤痕。“就是朱丽英逼着我面对墙站着，叫家人拿扁条打
　　的……”说完，梁桂华不由哭出声来，又连忙起身搂住躺在奶奶身旁，也在啜泣的梁

　　平，泪水哗哗地滴落说：“孩子，我也不全相信朱丽英的话，苦了你了。” ……梁桂华
　　说不下去了，双手捧着胡子拉碴的脸，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如断线的珍
　　珠……
　　日期：2010-08-19　15:32:04
　　第二天，梁平不能去上学了。到了第三，第四天，他全身的伤口发炎，化脓，火

　　辣辣地疼痛。梁平只是不声不响地躺着，就像一点也不疼那样。梁桂华说的话，他全听
　　到了，也仿佛看到了梁桂华脊背上的伤口。“我爹忍着身上的疼痛还要给他朱丽英做
　　工。”梁平默默地想，“我爹为什么怕他朱丽英？我爹有麻二和尚大叔，曾一大叔，吴
　　九捻鱼和李八虾公大叔等等那么多人，为什么要受朱丽英的欺负？” ……有时，梁平默
　　默地哭着，他恨朱丽英，但他什么也不说。李谅山，刘七满，吴择求和沈名初他们差不

　　多每天放了学都来看他，梁平也知道他们都在家挨了打，朱丽英的管家挨家挨户的去告
　　了，甚至是野蛮地威胁。李谅山和刘七满来看他的时候，梁平看见了他们脸上和胳膊上
　　被柳条抽打的伤痕。陈仲昆先生来看梁平的时候，说起朱丽英，八字胡气得“嗖嗖”直
　　抖……“多行不义必自毙！”他愤慨地说。一天晚上，曾一老倌来了。梁桂华也刚从朱
　　家湾下工回来，一见曾一老倌进门，便忙去找水烟筒，可是找得又歪鼻子又咧嘴地没找

　　到（他自己不吸烟），便没好话地埋怨他老伴周郁说：“唉呀，懒蛤蟆也要守一泡干粪
　　嘛……”
　　日期：2010-08-19　15:33:22
　　自从梁平挨打后，周郁和梁桂华生了好几天气了。这时，听梁桂华说完，本想开口顶上
　　一句，但是忍一忍，什么也没有说了，顺手在梁桂华找过的碗橱角上提出一支铜管水烟

　　袋来。为了礼貌，他用两个指头，很别扭地从烟缸里掏出烟丝装上烟斗，抽出插在烟筒
　　座上的纸楣在炉膛里点着，然后双手朝曾一老倌递过去，脸上还努力挣出点笑容说：
　　“孩子他大叔吸烟吧。”说完，搓了搓手，又忙锅台上的事去了。曾一老倌接过烟筒，
　　没有急着吸烟，叹口气说：“你的种薯苗长得怎样？”梁桂华说：“昨早到后园看了几
　　下，还好。”“那就多淋上一遍粪水，给我准备点。” 曾一老倌说：“娘卖皮的，不知

　　是箭豪猪，（全身都是骨质刺），还是野瞎子（野猪）把我的薯种翻遍了！……准是野
　　瞎子干的！”梁桂华说：“箭豪没那么大胃口，这些野物真还害人呢！不过，不要紧，
　　三千两千亩还是有的……”说完了，便东拉西扯地闲说着。
　　日期：2010-08-19　15:34:24
　　曾一老倌抱着水烟筒咕噜噜，咕噜噜伴奏着，周郁端着泡茶送到跟前。曾一老倌放下水
　　烟筒伸手接住，喝了一口，不很滚烫，便伸出小拇指，把碗底的茶叶扒到碗边，然后小
　　心地端起茶碗把茶叶喝进嘴里，接着用大牙嚼着茶叶，发出脆嫩脆嫩的响声，就像嚼着
　　榨菜的响声一样。“娘卖皮的朱丽英，” 曾一老倌一边嚼着茶叶，一边翘着山羊胡说：
　　“那天他打发他的管家李老头告我来啦，说我儿子李谅山站在枫树上尿了他一身。我
　　说：“李老头，这话是真？他说是真，那好，我说：‘我的孩子不懂礼貌不对，朱丽英

　　跑到树底下去斗孩子也不对，你回去把朱丽英抽一顿，我的孩子我会教训的。”“当
　　然，回头我给了谅山好好一顿黄鳝（黄鳝指的是用柳条或楠竹）还加上几个指弓了，倒
　　是不知道李老头回去抽朱丽英没有。”“哈哈哈哈，怎么？” 曾一老倌看见周郁在烧茶
　　水（用茶叶水洗伤口可以解热消炎），便问：“怎么啦”？
　　日期：2010-08-19　15:36:34

　　“他知道！”周郁用眼睛白了下梁桂华说：“他受了朱丽英的气，回来全出在你梁平侄
　　子身上。” ……侧屋里，奶奶坐在木板床上，背靠着床架，让她的孙子梁平的双脚搁在
　　自己的胳膊弯里，一手在梁平小腿肚的伤口周围抚摸着。曾一老倌进了侧屋叫了声大
　　婶。便端起桌上的桐油灯仔细照了梁平身上的伤口，然后放下油灯，轻轻坐在一旁对奶
　　奶安慰道：“没事了，大婶子，就是小腿肚上几处还有点发炎……”正说着，周郁用小

　　木盆端来了茶叶水，玉莲帮着用鸭毛涂着桃花镇买的消炎膏。梁平一动不动，也不作
　　声，却是紧紧咬着牙，仿佛只要咬紧牙关，什么样的痛楚都能顶得住。“唉——，”奶
　　奶给梁平涂过消炎膏，把鸭毛放进茶水里，深深叹口气说：“孩子他大叔，财主老倌也
　　太狠心了，你看我桂华的背上……”奶奶说不下去了，眼眶不住地闪动着泪花，撩起衣
　　角慢慢地抹着，仿佛那便是她没有说完的话。
　　日期：2010-08-19　15:38:44

　　“等着吧，” 曾一老倌望着默默坐在一旁的梁桂华说，“只要共-产-党一来，就没有他朱
　　丽英好唱的戏了！”“谁知什么时来呢？”梁桂华将信将疑地说，“真来就好了！”
　　“无风不起浪的嘛，” ……曾一老倌的话还没有说完，梁平忽然问道：“曾一大叔，共-
　　产-党是做什么的？”“为穷人说话的。”“能打过朱丽英吗？”“专要革朱丽英这种人
　　的命。”“用刀割他的脖子？”“大概吧？”“在哪里？”“听说城里有。”“那我找
　　去。” ……曾一老倌心里暗暗吃惊，这个平常不爱多话的孩子，竟敢想象成年人都不敢
　　轻易想象的事，便说：“孩子，等你长大了再说吧。。。。。。。”

　　日期：2010-08-19　15:41:25
　　国-民-党-的一支过境军队第七十四师，忽然一窝蜂似的涌进塔北乡的东山，杨柳，
　　长乐，和麦桥等山村。开进麦桥村的个营，营长骑着大红洋马带领大约四百来人住进了
　　孙家湾，梁家湾和观音庙。随即又把麦桥村的村长召了去。村长叫李石星，背有点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