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克斯是美国同事，曾经在纽约曼哈顿格林威治村的左派学校“小红房学校”读过书。七十年代中国外交部派出一批少年留学生到纽约求学，就是这所学校。名门之后、著名的时尚出版人洪晃也曾在那里就读，所以爱克斯算是洪晃的师弟。他的伦敦太太外派到上海来工作两年，于是他也“妇唱夫随”从硅谷跟着过来了，幸好C公司有移动办公政策，对于某些不太需要跟人打交道的工作，只要老板批准，可以不用到办公室上班，一切通过互联网就可以落实，因此对艾克斯来说，他在上海或者圣何塞是一样的。

　　阿杜和艾克斯招呼我们坐在一起。艾克斯练习他的中文点菜“冰水和炸猪排”，印象中每次他都点这道菜。
　　我把双手撑在桌上，不停地喝水。艾克斯对我说：“你看起来好象有点焦虑。”
　　我犹疑了一下：“还真被你说中了。”
　　艾克斯有点自鸣得意：“我受过专业训练，我大学时选修过心理学，”他接着说：“人在焦虑的时候，要么拼命说话，要么沉默不语，还有，内心紧张的人会拼命喝水。通常，我们会通过人的行为去推测他的内心世界，你知道1960年的总统大选，为什么肯尼迪会赢了老谋深算的尼克松？那场电视辩论是关键的分水岭，尼克松频频擦汗，传递给选民的信息就是他底气不足，所以失掉了半壁江山的选票。”

　　剑兰在旁边忍不住打断了艾克斯的滔滔不绝，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他。 空气一下子就变得凝重起来，艾克斯和阿杜的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同情。我不由得鼻子一酸，我从小就这样的个性，别人一同情我，我反倒就变得软弱起来。我拼命忍住在眼眶里不争气地打转的泪水，“主要是太突然了。平时合作的同事，都对我的工作反馈还不错呢。之前也没有任何人跟我提出过我的工作有什么问题，今年的业绩评估报告前几天刚提交上去，我的老板小M还没有跟我开会讨论过，怎么一下子就通知我变成了Bottom 5？还让我下午三点前回复她，我同意离开公司。”

　　剑兰说：“这种做法真的有点好笑了，如果你真的有问题，直接开除你不就完了？还让你自己同意开除自己，真是荒天下之大谬。”
　　阿杜说：“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是劝退，劝你离开公司。江湖规矩，就好比武林决战，要灭你之前先喝一声‘看剑’，才杀将过来。”
　　剑兰冷笑一声：“看剑--------那属于礼让！那也没有人这么说吧，‘我要杀你了，你同意我把你灭了吗？’这属于哪门子江湖规矩？什么劝退，这简直就是在人头上扣个屎盆子，你还不赶紧走人？”
　　阿杜把眼睛摘下又戴上：“江湖的水很深啊，玫瑰来了以后，两个月之内已经有5名市场部的同事离职了。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他顿了一顿，表现出上海人的精明之处，“实在要离开的话，应该跟公司好好地谈一笔经济补偿，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顶着Bottom 5这个标签出去再找工作，对自己的职业生涯也有影响。”
　　剑兰说：“跟谁谈呀？人力资源部虽说是一个独立的部门，可现在人力资源部的人眼睛都是向上看的，照顾好老板们的脸色就行了，几乎是跟老板们一个鼻孔出气！一直都在谈外企应该成立工会，你说，这么大的公司，也没有工会组织，谁来保护我们的权益？”她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叹了一口气：“这样的事，指不定哪天就会落到谁头上了。”剑兰可能跟我感同身受，她的女儿才刚刚一岁，深知作为一个母亲的肩上，挑着多么重的生活担子。

　　艾克斯瞪大眼睛看着我们，我们顾不上他不听不懂，一直噼里啪啦说着中文。他终于找了机会开口了：“还是应该跟你的老板和人力资源部好好沟通一下，为什么你被排在Bottom 5， 如果单单说你的工作表现不好，这样的字眼太主观了，好与不好的评定应该基于具体的事实基础，你还是去了解一下他们究竟有哪些事实依据。”
　　剑兰说：“对，就算离开公司，也不能不明不白地离开，得讨个说法。”
　　我赶在小M限定的三点钟之前，给她回了一封邮件：“请告诉我把我放到Bottom 5的事实依据。”我同时把这封邮件抄送给和市场部对接的人力资源部经理梅琳。（待续）

日期：2010-04-07　10:53:04

　　一个人的战斗：我和500强公司的故事
　　连载之九
　　最安全的就是最危险的
　　我给小M的邮件刚发出去，水仙在MSN上给我发了一朵凋谢的玫瑰，跟着打来了这行字：“我们都听说你的事了。”
　　我心中一惊，消息传得还真快啊。在C公司，消息的传播就像春天的柳絮漫天飞舞，这也可能是公司“开放沟通”企业文化的一个附带效应。2005年8月，我们在北京东方君悦酒店宴会厅召开全体员工会议，亚太区总裁程欧文宣布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韩非子被调离中国总裁的职位，公司正在物色新总裁的合适人选，空缺期间由程欧文本人代管中国事务。程欧文的话音刚落，坐在底下的员工们之间交换的眼神都可以织成蜘蛛网了，之前传了很久韩非子要被“炖冬菇”，程欧文终于把谣言变成事实了。大家体会到一种谜底被揭开的一刹那时的快感，同时又有面对一个新谜面的兴奋----谁会接替韩非子成为C公司新任中国总裁？等我们走出宴会厅的时候，这消息已经在互联网曝光并被转贴再转贴。高层的恼火可想而知了，这种人事变动的新闻，应该由公司发通稿统一口径，怎么能通过小道传播呢？后来听说有同事一边开会，一边用手机同步向外直播。据说公司还对此展开调查，最终不了了之。

　　接着，水仙把自己的MSN签名改为“最安全的就是最危险的”，对话框里又弹出这样一行字，“咱们部门那些走掉的同事，他们前脚一离开，玫瑰的人后脚就填上了。现在玫瑰要你的regular headcount（正式员工编制）。她的人都来面试过了，万事俱备，只欠headcount。总之，现在正式员工都得倍加小心，一个萝卜一个坑，玫瑰要把萝卜拔掉，才能有坑。”

　　C公司的员工编制分为正式员工(regular)和合同工(contract)两种，通常，碰到经济不景气、生意不好的年头，公司要控制成本裁员，正式员工的安全系数就高很多。2001年互联网泡沫破灭时，公司有过一轮大规模的裁员，其中最先被裁掉的就是那些合同工。
　　而现在，我也明白了水仙所指的最安全的就是最危险是什么意思，我问：“那小M也是正式员工，玫瑰怎么对她的编制视而不见？”
　　水仙说：“小M的日子也不好过，玫瑰早就对她虎视眈眈了。听说前段时间小M一直在外面见工，只是没有谈成而已，她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啊。玫瑰现在要借刀杀人，你想啊，玫瑰和我们中间都隔了一层，她不会直接向我们这些人开刀。所以小M还有利用价值，玫瑰暂时不会动她。小M呢，正好借这个机会向玫瑰‘表忠’，先稳住自己的位置再说”。

　　我给水仙发了个气红了脸的符号：“这么说，小M死之前，先拉个垫背的！”
　　水仙：“我们这边形势也很严峻，如履薄冰，玫瑰也盯着我们这边的编制，朴瑛正在替我们扛着呢。”我和水仙分属市场部下面两个不同的团队，分别按地域和行业来划分“责任田”，朴瑛是她的老板。
　　我：“玫瑰才来两个月，人事变动这么大，公司的管理层就不闻不问了？还有人力资源部也不管了？”
　　水仙：“玫瑰来势凶猛，她肯定是得了尚方宝剑。没人给她撑腰的话，她也不敢，听说上头已经默许她对市场部大换血。人力资源部嘛，应该也领会到领导的意思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半推半就了。现在，玫瑰、小M、 人力资源部都是穿同一条裤子。”
　　我：“上头的意思？你指的是水上教授？”
　　水仙：“意思你自己去慢慢领会吧。你没觉得水上教授接任中国总裁以来，他的动作非常大吗？只不过他动的人都在高层，离我们有点远，现在玫瑰对我们底下的人开火了。”
　　我：“这都算什么事呀？公司有公司的规章制度，要开除我，也要把流程走一遍，如果真的评出来我属于Bottom 5 （末位淘汰），我认了，我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