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10-05-27　14:36:23

　　四十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我找了你好久……”
　　“哼哼……”他冷笑着，不去理我，拉开衣柜开始换衣服。
　　气氛冰冷。
　　“我只是想看你好不好。现在看来，也许我真的来错了。你还是在怪我，夺走了你的父亲吧？”我无奈而神伤的笑了。
　　他脱掉外套、T恤，赤裸着瘦削精壮的上身，拉开柜门，拿出一件黑色的T恤往身上套。听我这么一说，他穿衣服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直视着我，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破碎的悲伤。他缓缓说道：“你太高看他在我心目中的分量了。对我来说，他只是个符号而已。好也罢，坏也罢，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现在已经没有那么难过了。”
　　说完，拿起一个双肩背包，出门，我紧跟在他身后。
　　走了一半，他猛然回头，我们就那么对视了几秒钟，“我要去见几个人，你不要走，陪我？”我点了点头。
　　晚上九点，S城的喧嚣才刚刚开始。
　　跟着纪暮跳上一辆大巴，纪暮将MP4的耳机塞进耳朵，随着音乐摇晃，手指在车扶手上有节奏的一点一点。他似乎有意对我视而不见，我的心灰灰凉凉。
　　尾随他进入了一家酒吧，酒吧后台。后台演出的乐队已经在等候上场了，贝斯、电吉他、爵士鼓。看见纪暮，乐队的成员之一叫了声：“老三，你来晚了，快上来吧。”
　　纪暮低头打开背包，从包里拿出两个鼓槌。原来，纪暮还是一个鼓手？
　　“跟在你后面那女人是谁？”
　　纪暮的回答淹没在一阵激烈的鼓声里。演出开始。这个叫做水牛的乐队，主唱是一个叫做马路的男孩，每周来演三次，每次一个小时。
　　我从没有泡酒吧的习惯。然而，毫无疑问，酒吧真是一座制造快乐的小城堡，走廊里随处可见的赤裸女体涂鸦、闪烁摇摆的火焰灯、充满烟味、酒气与伴着震耳欲聋的音乐疯狂扭动四肢狂热呼叫的人群。在这样令人亢奋的快乐里，所有人包括酒吧服务人员在内，个个全身血脉贲张。我在吧台前找到一个高脚座椅，坐下来。身旁一个老外的腿上已坐了一个中国女孩在那里调情。女孩摇晃着一头黑黑的长发，施过浓妆的黑眼睛，粉白饱满的脸颊，鲜艳的红唇大大地笑开来，映红了半张脸……红色紧身连衣裙，低低的领口，丰满隆起的胸部和深深的丨乳丨沟……

　　纪暮隐匿在幽暗舞台的一端，低着头，身体保持静止不动，所有乐队成员准备就绪保持静止，空气凝滞，人们停止喧嚣——突然主唱一声嘶吼，急风的贝司、暴风雨一样的鼓，鼓槌翻飞，释放出快乐或者愤怒的爆发力量。尖利的呼叫此起彼伏。整齐划一的粗口，陌生人的亲吻，高高竖起的中指，这他妈的该死的人渣生活。
　　我从来没想到，纪暮还有如此激情迸发的一面，此刻，他的整个人都沉浸在音乐节奏里，偶尔抬起的脸，映衬在舞台半明半暗的灯光下，眼神越过台下层层叠叠的人群，他没有看我，而是望向远处。在场的所有人在强烈节奏的音乐声里疯狂了，灵魂跟着音乐上路，肢体交给酒精和陌生人。
　　我独坐一旁，在令人窒息想逃的的喧闹声里闭上了眼睛。
　　演出结束，纪暮从舞台上跳了下来。我这才知道，纪暮不是这个乐队的正式成员，曾经在乐队参加演出过一段时间，只是他经常行踪不定，所以退出乐队，“行走江湖”。今天，乐队的鼓手Tony有事不能演出，水牛的主唱知道纪暮已经回来，就请纪暮前来帮忙顶替一天。
　　虽然只是一天，可我还是对纪暮刮目相看。
　　酒吧后台，乐队的成员们已经开始准备离开酒吧转战战场开始今天晚上的狂欢。
　　“纪暮，能不能不去？”我一把拉住他悄悄问。站在一旁的一个看上去像资深粉丝又像某个乐队成员女友的女孩很不礼貌的瞥了我一眼，淡淡的轻蔑。
　　“老三，有女朋友在啊，不早说。喝了这杯酒，保证H翻天。”贝司手接过旁边女孩手里的一杯酒，凑近纪暮的耳朵，意犹未尽的说。
　　可我还是听见了，立刻提高了警惕。阻止，纪暮一把接过来正欲一饮而尽，被我一把抢过来。“他最近已经喝的够多了，我替他喝。”
　　纪暮和几个人一怔，估计没想到我会这么做。
　　“放心，我不是千杯不醉的嘛。”我对着纪暮笑了笑，然后一饮而尽。竟然是任何饮料都没掺的威士忌。纪暮、水牛乐队的全体成员、女孩仿佛看一个外星怪物一眼盯着我看，脸上的神情有些哭笑不得。这些穿环纹身一身金属链黑色烟熏妆的年轻人相互凑近耳朵，把酒言欢——我在他们的圈子之外，纪暮眼睛里一丝担忧一闪而逝。

　　很快，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一阵阵地眩晕，酒吧里那些烦躁的喧嚣逐渐扩散开来，我仿佛置身水底，嗡嗡，身体有些摇摇欲坠，“纪暮——纪暮——”所有人仿佛都远远跑开了，头顶飘来很美妙很缓慢的音乐声……我紧紧抓住了身边一个人得胳膊，努力不让自己坠下去。纪暮还在，我的意识还在。
　　主唱马路狠狠的拍了那个女孩的头：“你-给-酒-里-加-了-多-少？”
　　女孩低低的声音，我什么都听不到。周围人的动作，仿佛全都缓慢下来了，眼前的景象变得晃动而模糊。
　　纪暮一把扶住了我，朝着他们大吼了一声：“她根部不知道什么K粉，你们会害死她的！”原来是K粉。
　　会不会出糗啊，比如跳脱衣舞或者跟陌生人发生关系什么的。我竟然还担心这个，可身体却不受控制，软软的往下坠。纪暮一把抱起了我。
　　一群人，手忙脚乱，跟着纪暮往酒吧外面走——临上出租车，马路叮嘱纪暮：“不要送医院。她睡一觉就会没事！”
　　我浑身战栗发抖，眼前晃动着纪暮虚化扭曲的脸，胃里翻江倒海。刚一进门，就控制不住的呕吐…………渐渐的，一切都安静下来，然后，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昏睡，一直昏睡。从黑夜到清晨到黄昏，我一直紧紧闭着眼睛。
　　等我醒来的时候，纪暮已经清扫了他的房间，洗了我的衣服。他正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我。
　　我全身无力，昏昏沉沉，强睁着眼睛望着他，努力张口说话。
　　“你……就是想这么放弃自己吗？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跟你来。如果没有你，我还在傻傻的做着爱情的美梦，也绝不后悔曾经爱过那样的一个人。可是，跟你找到的这些记忆真相，把我的梦全打碎了——他背叛了我，骗了我，他也许根本没爱过我……我用了十年的时间，满身血痕一步步从地狱里往出爬，可如今这个真相却狠命一脚，又将我重新踢回了原点。……不由自主的，我就这样被你拉着，一起下坠，沉沦……如果再继续如此，我们可能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