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10-06-06　22:23:28

　　一个人的战斗：我和500强公司的故事
　　连载五十三
　　转瞬即逝（2）

　　沈扬已经知道我在公司的遭遇了，林枫在电话里提及了这件事。他说：“今天就别想这么多了。到这儿来，就是来忘掉烦恼的。”
　　我们在沈扬的办公室呆了二十多分钟，不断有人来找他，因为是国庆假日，来帆船俱乐部活动的会员很多，我们让他先忙，因为孩子们还小，我们也不玩水上项目了，就带着两个孩子随处走动一下。
　　帆船俱乐部会所的门前，有一片树林，树干笔直粗壮，看样子树龄超过百年。秋天的阳光，温暖又明媚，树的阴影衬在绿草地上，不是黑色，而是奇妙的墨绿色。阳光钻过树叶间的缝隙，像在树的阴影上撒满了闪闪发亮的银币，一阵风吹过，这些银币好像在满地滚动，我的女儿带着剑兰的女儿，一起追逐着这些滚动的银币，两个孩子一大一小，大的锐声笑着奔跑着，小的像小鸭子般摇摇晃晃迈着脚步。

　　我们三个从自助餐厅搬了椅子，坐在树下，边看着两个孩子自得其乐，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林枫说：“我和先生正在计划人生中的一件大事，我们准备要宝宝了。所以，现在，很喜欢和孩子们在一起。”
　　剑兰说：“有了孩子之后，我感触最深的是，世界上的事物没有捷径，不可能一步到位。我以前做事很急，做什么都想短平快，多快省，干什么都想马上看到结果。现在有了孩子，我知道了，凡事急不来，就像孩子成长的过程，，每一天，每一件小事，点点滴滴，需要慢慢来，需要耐心和坚持。”
　　林枫说：“我现在奋斗，都是为了能够给孩子提供更好的环境。瞧瞧沈扬大哥，跟我们不是一个档次的，人家天价卖了汤臣高尔夫别墅，在西郊庄园置了两套别墅，听说还专门建了个酒窖，恒温16度，品红酒，收藏古董，上班好比度假，太太贤惠，一双儿女乖巧。人家那叫享受人生，我们这叫活着，顶多算是生活！境界相差太远了！”
　　我说：“说到给孩子提供更好的成长环境，我觉得未必是物质的。其实，在保证温饱的前提下，精神上的给予更重要，比如说，了解孩子的内心，给孩子更多关心，培养孩子良好的品格。”

　　林枫说：“我也经常在反思，对物质的追逐，动机是什么？一是因为欲望，人总有得一望二的心态，有了一百万，想要二百万，有了二百万，想要五百万。又或者说是因为恐惧，因为未来的不确定性。刚才来的路上，听到杰克逊的那首《转瞬即逝》，唉，生命太短促了，总要抓住一点什么才好。但是抓点什么好？好像还是物质比较踏实一点。”她弯下腰，探身拔了一把草，放在鼻子边闻了闻，“也可能是集体无意识行为，整个社会上上下下，都在鼓励赚钱，金钱成为衡量成功的标准。弄到最后赚钱不知不觉变成一种骨子里的人生目标，一种宗教般的信仰，是每天醒来的自然驱动力。其实，一想到这些，我心里也发慌。”

　　林枫说罢，我们的谈话停了下来。侧耳聆听，好像还有秋虫的吟唱若隐若现，鸟儿的鸣叫清脆婉啭。
　　秋风吹掉几片树叶，落在我身上。我把头靠在椅背上，望着又高又远的蓝天：“这里像世外桃源，给我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剑兰说：“大自然真好啊，能引起人们浪漫的遐想。”
　　林枫说：“引起我对成功和财富的遐想，等我实现了财务自由，我就过这样的生活。”
　　剑兰说：“我感觉，这无论什么，后半截都过得特别快。国庆假期过了一半，后边几天一眨眼就过去了；一年时间也一样，夏天一过，中秋、国庆、圣诞、元旦这些节日蜂拥而至，一年就稀里糊涂地过完了；人生同样如此，现在我们三十几岁，马上就四十，假使我们活到八十岁的话，以后的日子就是后半生的事情了。”
　　林枫说：“快别说了，我还在计划生孩子呢，你这后半生理论都出来了，让我很有危机感。别扯这么远了 ，以后的事以后说。”她把椅子拉到我旁边，“对了，我给你的那张名片，别忘了跟我的朋友联系，关于找工作的事。”
　　我说：“林枫，真的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里也挺乱的，但是，事情还得一样一样解决，得先把眼下的问题解决了。其实，对C公司有再多的不舍，我也明白，这就是打工。我只是接受不了用这种把人一脚踢走的方式。如果单纯从金钱的角度出发，我或许可以争取一笔好的赔偿就离开，比如说，多拿两个月的工资，但是，这算什么？黑夜独处的时候，我会不会拷问自己把尊严和体面换算成金钱？”

　　林枫说：“社会的进步是靠一部分人付出代价来获取的，在一家公司里同样如此，这我懂。但是，作为你的同事、朋友，我不希望付出代价的这个人是你。”
　　我说：“我也知道，说得好听是坚持，说得不好听是固执，或者认死理。但是，我觉得，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如果采取了妥协的做法，会影响我对事物的看法，以后怎么跟孩子交代？我能这样说吗----妈妈为了你，隐忍退让，息事宁人。在我看来，这好像是打着孩子的幌子，让自己好受一点。”
　　这时，剑兰的女儿跑过来报告，“妈妈！我和姐姐在那边发现了蚂蚁，有黄色的蚂蚁，有黑色的蚂蚁！”说完又兴奋地跑开了。
　　剑兰盯着女儿的摇摇晃晃身影，低声说：“我希望我们的孩子长大以后，能生活在一个公平、公正的环境里，努力劳动就有回报，不用为生计焦虑奔波，不用担心随时有人跑出来夺走他们的工作。”
　　最后，林枫笑了笑：“法国启蒙思想家伏尔泰说过----尽管我不同意你的意见，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作为同事和朋友，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支持你。”
　　那天，我们尽兴而归。一路上，沈扬送别时所说的那句话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像潮水般一样隐退了又聚涌而来：“人生就是寻找答案的过程，很多问题并不是只有惟一的答案。属于每个人自己的答案，就在那儿存在着，到时候，它会自己跑出来的。”
　　夕阳西沉，林枫的尼桑骐达往上海的方向飞驰，田畦的电线杆和黑瓦白墙的江南民居在车窗外掠过，我怅然若失，希望这车就永远这样开下去，开下去，我担心一到目的地，就会从梦境跌回现实。（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