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10-04-26　18:22:04

　　第三节 兔子问题
　　年后，中队织毛衣的活暂时告一段落，我们接了个穿彩灯的活。据说这个活是短期的，之后还是以毛衣为主，所以各个组原封不动保留，等结束了这批彩灯再接毛衣的单子。
　　自从三十晚上之后，师叔再没单独见我，我也再没主动去找过他。表面上，我们爷俩依然是老样子，师叔对所有人还是一贯地严厉，我也依然在不声不响地干活混日子。只不过，在心里，我知道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人的变化都是一点一点的，天天看看不出来，日子长了就不一样。好比瘦瘦弱弱的一个人，天天站俩小时桩觉不出嘛来，但日子一长，就变个龙精虎猛的汉子，和以前换了一个人。又好比欢蹦乱跳的小伙子，脑袋上长一根白头发看不出来，日子长了就一脑袋花白，再回头看，好日子已经都过去了。
　　劳改队里人人剃头，看不出头发变白，不过，每次理发，我都能看见自己的头发茬里白的越来越多。三十几在外面不算大，在劳改队里已经很不小，更何况还得加上七八年的刑期。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我现在表面上看着还是一点毛病没有，但暗地里，我感觉得到我的出手不如以前那么快了，没人的时候走两个趟子也开始喘起来。七八年后出去，外面的世界会是嘛样？我还能指着自己的身体和两下功夫混世界吗？到时候我靠嘛过日子？这些，以前做梦都没想过。现在，我开始想了。

　　我变了。话少了，笑容少了，对中队里的事儿也逐渐失去了动脑筋的兴趣。我懒得再去查孙国明听声的事儿了，也没心思再去和老朱一派的人马斗智斗勇，连黑虎的事情我也不那么上心思了。我忽然觉得，在这里混得挺没意思的。
　　老铁看出了我的变化，没事总过来和我说话来。几个朋友里，李刚、星星太小，梁子总值班，傻巴除了打打杀杀的事儿嘛也不走脑子，和我话最多的，就是老铁。老铁从不安慰我，也从不劝我，聊的都是杂七杂八的闲事儿。劳改队里朋友之间最不需要的就是相互安慰。都是犯人，谁不知道谁呢？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安慰人的，十个有九个是要拿你的伤口寻开心。
　　“铁哥，你的功夫是怎么练起来的？”给老铁点上一支烟，我问。练武的人聊天，十句话总离不开功夫。
　　“还能怎么练起来，小时候没事儿，跟我老爹练的呗。”老铁吸着烟，说得很随意。
　　“没少遭罪？”我笑着问。

　　“可不？大冬天的也得五点多起，折腾得浑身出汗，脑袋上直冒白汽儿。”老铁吸着烟，回忆着，“累还好说，最讨厌的是走哪都有人拿你当个怪人看，老得躲着人练。有人看见总得问你是不是练气功的，要不然一帮嘎小子过来要跟你学拳打人去，麻烦！”
　　“小孩嘛也不懂，老觉着练功夫的都跟电影里的黑社会赛的。”我说道，“我在外面时，有一回早晨在花园里站桩，有个嘎小子过来问我跟黄飞鸿谁厉害。我直接告诉他，没见过黄飞鸿，见过黄天霸！”
　　“外人还好说，家里人也不明白。我妈为我练功夫没少跟我爸打，说怕我练野了和人打架去。我们家我妈说了算，为了躲我妈，我跟我爸总装早起逛早市买菜去，起大早偷着练。后来结婚，我媳妇也不让我练，说有功夫多值几个班还多拿点奖钱呢。弄得我天天哈哈，想想也有意思。”老铁摇摇头笑了。
　　我也笑：“按说练武的人都有脾气，不过功夫好的老爷们，十个九个怕老婆。我师傅当年在家里也净挨师娘的骂，说有歇着不挣钱去，练这个干嘛，当饭吃还是当衣服穿？”
　　“其实现在想想，家里人也对。我要是不会功夫，窝窝囊囊的，当初离了婚，也不至于进来。”提起媳妇，老铁仿佛触动了心事。我知道，这时候岔开话题，反而会更钩他的心事。这种事儿躲不如不躲。

　　“铁哥，都进来了就别多想。大丈夫保不了子孝妻贤，赶上谁也没办法。再说，这么多进来的，有几个是因为功夫？不赖你，也不赖功夫。”
　　老铁长长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半晌才抬起头来笑了笑，自己找别的话题：
　　“洪哥，说起来，你也不小了，等出去，不也得找一个？”
　　“我？老和尚看嫁妆，下辈子见喽。”我苦笑着摇摇头。
　　“也不一定。哎，上次傻哥说的那个红雨，给你写信那个，你不去跟人联系联系。弄不好，真能在里面搞着呢。”

　　“哈哈哈，”我大笑起来，“铁哥你拿我打镲呢，人家都快出去了，我还得再待七年。您当二十来岁的小青年哪，死去活来搞对象？”
　　“嗨，有没有的，你试试呗。就拿朋友道说，人家给你写信，你不给人家回个信，不也不合适吗？”
　　星星在旁边听见了，也过来插嘴：“对呀对呀，洪哥，好歹回个信，有戏没戏试试再说。”
　　“试嘛呀洪哥？”李刚在宿舍门口探头问。彩灯的活下来让他的日子苦了不少。毛衣流水作业，工序多，偷手也多。比如缀缝，规定是反正面走两遍，但实际上很多人为了赶定量，好歹走走针就直接交活，检验出来也可以说是别的工序的问题。穿彩灯，一天五十把，一根不能少。李刚练武的人，心灵手不巧，缀缝的活他能对付，彩灯就看出来手慢，干起来整个屋里倒数第一，天天完不成定量带回来在楼道里接着干，天天得忙活到夜里两三点才能睡觉，急得一边干一边骂街。

　　“干你的吧，嘛都插一嘴，你晚上别睡了就。”我笑着骂了李刚一句。
　　李刚无奈地摇摇头，继续埋头苦干。
　　星星看不过去，想去帮李刚干，被我拦住了。
　　“为什么？”星星奇怪地问。
　　我说： “监狱有规定，超额完成定量有积极票，积极票攒够了就能报卷减刑。你能干为嘛不申请加定量要积极票？”
　　星星还没明白：“我想帮刚哥多干点，不想要积极票不行吗？”
　　“嗨，你小子非让我把实话说出来！”我忍不住拍了星星后脑勺一巴掌，“李刚就是个野驴子，一直憋着踹昆子几个。你不帮他干，他急着早点完活睡觉，就不想别的。你帮他干，他轻松下来，就得找昆子他们几个的茬。你这是帮他，还是害他？”
　　星星被我说得没了词儿。

日期：2010-04-26　18:24:21

　　老铁的撺掇，让我的心思活动了起来。说起来，到现在一直没给人家回过信，到底这个红雨是谁，以前怎么认识的，都还不知道呢。无论如何，写个信总出不了岔子。
　　说写可还不好写，自打十八岁那年进来之后，我摸过笔的次数两只手能数过来，现在钢笔能不拿倒了就不错，写信的字儿我都未必凑得齐。想写信肯定得有人替我写，可找人替写，老多话就不合适说出口，老多事儿也没法直接问出来。思来想去，我肚子里打了个草稿，自己找来纸和笔，把想说的话写出来，遇见不认识的就先拿拼音代替。写好之后，再让星星给我看着，重新改了几遍，终于像个信的样子了。

　　写好的信是这样的。
　　“红雨你好：
　　两次收到你的信，十分感谢。很对不起我到现在也也没想起来咱们在哪见过，还是在哪认识。我估计你是我以前住平房的邻居吧？咱俩没见过，听说文艺演出那天，走秀的模特里有你，是吗？不知道你看没看见我。离开家时间太长了，当年的老邻居很多都记不住谁是谁了。就算我记得人家，人家也不记得我。真的，谁乐意认得一个劳改犯呢。
　　我自打十八岁之后，就再没回过以前住的地方。为嘛，你也猜得到。你一直住在那边吗？那边现在嘛样了？一直挺想看看的，好多次，做梦，都梦见回去了。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市里，要去特方便，可我就是不敢去。我怕碰见熟人，怕碰见认识我的人。要不是因为这个，我也不会想不起来你是谁。你知道我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