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稼汉子称谢，转身慢慢走了，黄连甲愣了半晌，觉得哪里不对，又想不出哪里不对。看看手里那枚当十钱的大铜元，心中暗喜，他在仁慈堂长大，修女们虽照管衣食，哪里还能有零用钱一说，当下揣起钱来，继续朝西走。行不过半里，便是东城门，进城右转，到了文庙的下马牌坊。那牌坊雕梁斗拱，上书德配天地四个大字。庙门前聚着一群破衣烂衫的讨饭孩子，见了这男孩，便围拢过来，其中有个四五岁的娃娃，更是扑到黄连甲怀里，一连迭声大叫：“连甲哥，连甲哥”。

　　黄连甲变戏法般，接二连三，从怀里腰间乃至裤腿中掏出夹了奶酪的白面饼、玉米饼、豆腐干，分给众孩子。瞧不出他不甚大的身形，怎生藏得了这样多的东西！众孩子分而大嚼，那四五岁的娃娃急得大叫：“连甲哥，我的呢？我也要吃！”
　　日期：2010-09-01　20:31:30
　　黄连甲笑嘻嘻地从腋下掏出一个油纸包，打了开来，却是一包洋点心。纸包一开，便是一股浓郁的香甜味道。众孩子们伸手要抢，男孩喝道：“都别动手！连材虽不是我亲弟弟，我却拿他当亲兄弟看。他年龄最小，身体又弱，点心只有这一点，就给他一人补补身体。谁敢抢他的，我先给谁一个猴剔牙，叫他半个月张不开嘴。”
　　众孩子都甚惧怕黄连甲，听他这样说，也就不敢再抢，嬉笑着散开。连材拿起一块儿洋点心，闻了闻，奶香扑鼻，咬了一小口，在嘴里慢慢咀嚼。黄连甲问道：“你小臂上的烫伤可见好？”连材嘴里含着点心，道：“敷了你的药，已不疼了。”
　　黄连甲拉过连材的手臂，卷起衣袖，拆去小臂上包裹的破布，细瘦的小胳膊上露出好大一块烫伤。他从身上摸出一小包药，挑起黑糊糊的药膏，仔细的往伤口上抹。边抹边道：“这是洋人的烫伤膏，我闻了半天，也闻不出是哪几味药！若是在老家福建，我上山采些紫草、黄连、地榆、冰片、鬼针、鱼腥草，捣碎了敷上，包你不疼不痒好得快。可惜这里有水无山，生药铺里虽有药，没钱又不给！”

　　连材只有四五岁，哪里听得懂他说的草药名，只是嘿嘿笑着吃点心。黄连甲抹好伤药，将破布裹回，又摸出那枚同治重宝，塞进连材衣角的破洞里，道：“这十文钱，你留着，若有讨不到东西时，便自己买馒头吃。他们若是敢抢你的，你就拿我吓唬他们！”
　　日期：2010-09-02　09:49:20
　　待看着连材吃掉那一小包洋点心，黄连甲方起身，出了东城门，仍旧从水阁街边的小胡同儿绕过仁慈堂，东浮桥过海河，沿着河岸，朝三岔河口的法国圣母教堂而去。
　　行至半路，见一群人围着一栋房子看热闹，黄连甲少年心性，也挤过去想看个究竟。却见一个法国人正向一个中国人大声吵嚷，原来那是一栋西洋小楼，左右各有一户，那法国人住左边，右边住的是一个天津富商，住房互不干扰，共用一个前院。本来院子宽阔，种着花草，极为美观，这天津富商今日突然雇来几个泥瓦匠，拔了花草，在院子中间砌了一道墙，将自己这一半封住。那墙砌的倒是结实宽厚，却粗陋难看之极，与这栋华美的西洋小楼极不协调。那法国人很是不满，叽里咕噜用一大串洋话抗议，天津富商听不懂法国话，也不理会，只是催促泥瓦匠赶工，若是能在天黑前砌完，加倍给工钱。

　　黄连甲走上前去，对那个天津富商道：“这外国人说，这个院子本来共用，宽敞漂亮，砌了这道墙就显得狭窄。你屋子里的陈设也都很漂亮，不是下等人的观念，怎会干拔了花草砌墙的糊涂事？”
　　那天津富商一怔，道：“你懂得外国人说话？这院子有我一半，我愿意砌墙，他管不着！”说着仍对泥瓦匠们道：“加紧赶工，只图结实，不求好看，干不完就挑灯赶夜工，今天一定给我把墙砌完！”
　　黄连甲又问道：“他想知道你砌这道墙的原因，你若不说一个理由出来，他要和你打官司。”那富商道：“打官司我也不怕，我砌这道墙防火，防火还能有罪不成？你这娃娃也别借着会几句洋话，跟着洋人抖威风，早晚没你的好！”
　　日期：2010-09-02　11:01:48
　　黄连甲见这富商蛮横，也不与他多言，将砌墙防火的话对那法国人说了，法国人见黄连甲不过十三四岁，居然能说法语，颇为惊讶，听了那富商砌墙防火的理由，更是惊讶，划着十字一连迭声的道：“上帝啊，这人疯了！”说罢转身回自己屋子了。
　　围观的人见洋人不再吵架了，也就慢慢散去，那天津富商从自己屋里拿出一个写了字的牌子，挂在自己门前。黄连甲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此屋住的是大清国民。
　　黄连甲站在那里大惑不解，那富商见洋人回了屋，黄连甲还站在那里，破口骂道：“你洋主子都走了，你还不快滚蛋？”黄连甲挨了骂，心中有气，道：“他说回屋里去拿枪，让你有种就等着。”

　　那富商吓了一跳，黄连甲又道：“他说他是法国人，若是在中国杀了人，也不过是被赶出大清国，回法国坐监，这次无论如何，都跟你这王八蛋拼了！”
　　这几句话说完，黄连甲扭头沿河岸朝圣母教堂走，留下那富商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心里惴惴不安，一个劲犯嘀咕。
　　那圣母教堂是一座哥特式洋楼，巍峨高大，比天津城墙高了一倍有余，数里之外皆远远可见。男孩到了教堂，熟门熟路，径直去见法国传教士谢福音。却被管理杂物的本地教民王三拦下，王三道：“你先别进去，谢福音神父有客。”
　　黄连甲道：“我也是客。”
　　王三是教堂司事，小有权柄，哪里把这个小孩子放在眼里，斜睨了他一眼，道：“屁，你算哪门子客？神父正在招待法国领事和朝廷大员，都是贵客。”
　　“跪客算什么？我从来不跪，到哪里都坐着，我算坐客呢！”黄连甲举起那个小包裹，朝王三眼前一晃，道：“这是神父急等着要的圣餐具，错过了时辰，让耶稣和圣母都一起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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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三想说耶稣算个屁，话到嘴边，突然想到每月能在教堂领到一万三千文钱，忙把那个屁字吞回去了，只道：“你交给我，回头我交给谢福音神父。”黄连甲道：“好，玛尔盖院长要的回执，你给写了吧。还有一批粮食的签单，你老也一发签了？”王三目瞪口呆，黄连甲今日只是送圣餐具，见王三阻挠，便拿大话吓他，见王三果然被唬住，也不再理他，伸手敲门。

　　谢福音神父开门一看，见是黄连甲，脸露喜色，操法语连道：“皮埃尔，是你啊，快进来，快进来！”拉着黄连甲进门，随手关上了门，将王三隔在门外。王三忘了自己端着谁的饭碗，肚子里连骂无数遍洋奴和小王八蛋，摇头而去。
　　黄连甲进得屋来，见桌前坐着几个人，一个人高马大的法国人倒是见过几次，是驻华领事丰大业；另一个却是个身量不算高的中国人，双目间极有神采，看上去四十几岁，一身便服。身边还坐了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小男孩，锦衣华服，一望而知是富家子弟。
　　谢福音神父对黄连甲道：“丰大业领事你知道，这一位是朝廷五品大员容闳大人，那小公子是他的侄儿。”
　　日期：2010-09-02　14:42:43
　　黄连甲先给丰大业鞠躬，用法语问好，复又给容闳行礼，用汉语问好。那丰大业半生养尊处优，又驻扎在不甚开化的大清国，向来瞧不起人，脾气架子都是极大，只是点了点头；容闳本是穷人家孩子出身，靠自己努力才得以出洋成就事业，见这小小中国男孩能说法语，很是赞许，虽说那男孩没有对自己行中国人见官的跪拜之礼，却不以为意，起身叫黄连甲坐到自己身边来。黄连甲也不怯场，道了谢，径直坐到容闳身边，见容闳的侄子不住打量自己，便朝他微微而笑。

　　那谢福音神父刚才正与容闳谈话，讲法国天主教和仁慈堂在大清国的作用，正愁没有实例辅助，此刻见黄连甲来了，便用法语问黄连甲来意，又找话题问仁慈堂的近况和孩子们的功课。黄连甲不亢不卑，回答得体，谢福音甚是得意。容闳见男孩的法语如此流利，不由得赞道：“瞧他年龄不大，能学到这样，真是难得！”欣喜之下，将手边的点心和咖啡推到黄连甲面前，示意他吃用。又对自己侄子道：“揆儿，你看这个小哥不过大你一二岁，法语就能说得如此流利，你那英文学了好几年，也没有什么起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