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10-08-07　03:11:47

　　秦可卿的事情，留待谈到她的时候再聊。王熙凤的风评倒须得说说。“心狠手辣、牙尖舌利”这八个字的评语虽然不好听，却也不失其大概。唯独一个“淫”字，阿凤究竟是否沾边，才是个大关节。
　　在中国的传统道德评判体系内，哪怕做了九十九件穷凶极恶的事情，男人只要最后留一个“孝”字，就会得到众人的谅解和开脱，仿佛做其他坏事都有难言之隐。而女人则相反，只要扣上个“淫”的帽子，哪怕十大功劳、力挽乾坤，也要被打至阴山脚下，永世不得翻身。最明显的例子莫过于武则天。
　　王熙凤的才干、个性颇有些“日月凌空”的影子，但是裙下是否有“五郎六郎”呢？也不好说。
　　一般认为“送宫花”一节是给人物的个性做渲铺的，偏偏送到琏二奶奶那里，撞见个“尴尬事”。现代人想来“夫妻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大惊小怪个什么。但在那个时代，“白昼宣淫”四个字可不是好相与的，还被曹公写进了第七回的回目，岂不令人费解？
　　原本有些影影绰绰的，无非贾蓉。事迹已见上文。有人因之生疑，也算事出有因。可是不少冬烘们竟然把贾瑞的帐也算到阿凤头上。甚至妄断必是二人苟且于前，才有相思局杀人无形于后。王熙凤拒绝调戏，施以惩戒；反倒变成了“原罪”的证状。才恍然大悟：这种颠倒是非、混淆因果的骠悍逻辑，原来并非今时白版贴中某些狂徒的首创。

　　有说王熙凤平素行止不端、放浪形骸，才会招蜂引蝶地勾来贾瑞，结果断送了好好一个后生的性命。说到这里，想起大都市常有的一个怪论：发生公车痴汉的事件，甚至夜半强bao的罪行，很多人责怪受害者的女性衣着暴露、姿容性感。说她们这样打扮，本就存心不良。勾动男人的天雷地火也属活该。这种论调实在叫人火大。不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君子规条，就算大家做个小人，美色当前，目不暇接则可（上海话叫做“眼睛吃吃冰淇淋”）。哪里就好毛手毛脚，甚至把王法人伦抛诸脑后？照这个逻辑，运钞车停在银行门口，大家一拥而上，也是情有可原？

　　至于说熙凤与宝玉有私者，其实远远早于“宝兄在内”的墨批问世之前。不知这些老兄的眼力为何如此之尖，就看出了这对叔嫂之间有什么私情。莫非仅仅因为他们言笑不拘，还同乘一辆马车吗？其实这不过是宝玉年幼，尚未及男女关防；兼且得宠于全家上下的一个例子。哪里说得上私隐？
　　偏就是这帮“目光炯炯者”从字里行间看出了不同凡响的“隐文”。说贾宝玉和十二钗是“半妻半友”的已经算老生常谈（双金双玉有情，熙凤、可卿有私）。还有推断出湘云和宝玉之间的不才（从“憨湘云醉眠芍药裀”的故事中索隐出来），香菱与宝玉之间的苟且（从“呆香菱情解石榴裙”的故事中索隐出来）。
　　说《红楼梦》是“淫书”，我们并不谈那些叫嚣着“宣淫纵欲，流毒无穷”的道学家们，也不谈历史上对此书的禁毁。说得就是这些脑海中、眼界内都是个“淫”字的老兄。
　　所以鲁迅先生说《红楼梦》：“道学家看见淫”，李少红导演却说新红：“淫者见淫”。细细品味，这就是区别。
日期：2010-08-08　00:23:23

　　“淫者见淫”，少红导演不肯轻易放过可以在新红里表达情色的场景。

　　如果说新红第八回“比通灵”一段中的宝钗解衣，是不懂礼仪、不动脑子的“失误”。那“十八摸”似的捉迷藏又做何解？李导通过那些流光动影般的慢抚轻触，若隐若现般的低吟浅唱，怎不透露出丝丝的暧昧气息？这种类似于九十年代港片《青蛇》、《诱僧》的影像风格是该用在垂髫稚年的诸钗身上吗？
　　到了“意绵绵静日玉生香”的回目，李导所想表达的意图更是昭然若揭。镜头在蒋黛玉“凹凸有致”的胴体上留恋徘徊，红昏昏的灯光更是让密闭于绡罗帐内的宝、黛二人显得“春意盎然”。一个是怯生生的于哥哥欲语还休，一个是慵懒懒的蒋妹妹欲拒还迎。看得观众恨不能化身王婆入戏，凑趣地道一声：“姐儿，你还是从了大官人吧。”
日期：2010-08-08　00:24:29

　　哪怕“共读西厢”的回目，李导还是不肯放过。原著写得明白。宝玉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城倾国貌’。”这“宝玉笑道”四个字分明说透了宝玉说此话时的情态。既不是逗乐取笑的轻慢，也不是深情款款的告白（后文“诉肺腑”一段才是）。宝玉此时的心意恐怕是“三分忘情、三分试探、三分失语，外加一分的调皮”。
　　说到这里，李导未必心服。她可能会说：“若照这样逐字逐句的细细研究，一部电视剧还不要拍上数年？”

　　其它粗制滥造、打发时间的国产剧不论。《红楼梦》还真须得抱着这么一种“执着”的精神去拍。尤其“共读西厢”历来被读者认为是宝、黛情感交流的重头戏，不在这里花功夫，却在哪里？
　　李导的功夫是花了，倒是如政老爷所说：“专在这浓词艳赋上作功夫”。在她拍出来的这一段：先是由摄像机代替宝玉的双眼，在黛玉起伏的胸口上死死盯了两眼，再便是宝玉眼神痴痴呆呆，口吻轻薄油滑地念出台词。那情景，全不像宝玉试探黛玉，倒仿佛晦明小矮僧在少林寺门口对着阿珂念念有词：死皮赖活，上天下地，枪林箭雨，刀山油锅，非娶了这姑娘做老婆不可。
日期：2010-08-08　00:25:36

　　上述段落，还只能算李导的“意淫”。待到了“王熙凤毒设相思局”的段落，新红的一干人等怎不撸袖子卷裤腿地跃跃欲试。贾瑞那迫不及待的猴急像自不用说，王熙凤的搔首弄姿完全是一股“老吃老做”的红姑姿态。仿佛“仙人跳”是荣府琏二奶奶的长期副业。待到贾蓉裹着个斗篷冒充王熙凤前来，越发是一个长镜头把贾瑞的每个动作拍得细致入微。直到贾瑞褪下裤子，马上要肉帛相见，才依依不舍地打住。

　　到了“贾天祥正照风月鉴”一段，原著中聊聊数字：与凤姐云雨一番。得了这“七字真言”，李导哪里还肯放过。凤姐如何招得魂，贾瑞如何入得巷。眉目如何传得情，心神如何会得意。又是如何携手赴鸳帐，又是如何玉指宽亵衣……恨不得拍足整整一集的戏码。
日期：2010-08-08　00:27:41

　　李导钟情于表现男欢女爱的主题也就罢了，偏偏她还是个年过半百的“深度腐女”。说她“深度”，因为如以《魂断威尼斯》中的绝世美少年之类为题也就算了。但对着这样尊容的于宝玉和石头钟，她还能津津有味地拍出“背后拉小手”这种耽美镜头来，就不得不佩服其腐性之资深了（这个新红的秦钟，我会专论；不得不论，否则会憋出病来）。
　　“起嫌疑顽童闹学堂”一段，实在不算重要篇目。这种枝枝杈杈的情节，如果篇幅有限，大可以删去或略略带过。可李导的“如神巨眼”当然发现了其中的“腐”意。细细拍来不算，还颇费心思地找来了一对平头正脸的“香怜玉爱”。天可怜见，如此少年在新红中就很可以算作“眉目清秀”了，不演重要角色，屈就两个神龙仅见的“契弟”。实在可以看出李导对于“分桃断袖”的情有独钟。
　　李导这方面的“细心”，连第七十五回中，宁府赌局上两个十六七岁的娈童也不忽略。把邢大舅、呆霸王和两个“兔儿相公”之间的争风吃醋拍了个一丝不漏。连打情骂俏的对白都没舍得删去几句。难怪她要不服观众的指责，而拼命大喊“忠于原著”的口号了。
日期：2010-08-08　00:29:30

　　实在来说，李导如果真有这么“重”的口味，何必要拍新红。我倒有两部“佳作”推荐，必能入了她老人家的法眼。两部俱是《红楼梦》的续作，又都是实打实的“有料”。这样一来，李导既可以沽“红楼”之名，又可以恣意发挥自己的特长，满足个人的偏好，岂不两全其美哉？
　　至于哪两部佳作，且待明天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