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少年，正从那条胡同走来。那条有风的胡同。无风的时候，有的胡同却有风。他的长发被风吹了起来。
　　他头一偏，砖过去了。

　　少年高挑个，很英俊，不修边幅。其实我察觉，少年里喜欢修边幅的坏孩子，多数都走上了好色之路。
　　陌生人里面，同性间存在着可遇不可求的欣赏，那天我一下就欣赏上他了。我欣赏他的英俊，欣赏他的含而不发的杀气，还有那份孤独。
　　我从他的眼光中，看出了他对我的欣赏。
　　我俩走了照面，都停住了。他说，你哪的？
　　我说我哪哪哪的。

　　他说我去过。
　　我说你哪的。
　　他说李家胡同。
　　我说我认识你们胡同的程八一。
　　他说你不说程八一，我跟你玩，你说了程八一，我不跟你玩。

　　我说为啥。
　　他说那天他扇了我。他多大，他扇了我。
　　我说那你看吧，你要想找我玩，就去找我，我叫某某某。
　　他说，我找你干啥。我说了，你认识程八一，我不跟你玩。
　　但是第二天，他来了，还是孤身一人。
　　我当时在房上放鸽子，他依旧是不修边幅的样子，站在菜园子边，撩开一大片遮掩，冲我一声口哨。
　　我飞快就下来了。
　　他说，我不说我的名字，我说我的外号，我的名字起的太书生，是我家隔壁的一个戴眼镜的老师起的。老师说出生时候的我一脸书卷气，将来是科学家，于是就给我起了个书生名字。后来我爸爸很失望。我爸爸是文盲，我爸爸不想我也是文盲。那天我跟我爸说，我是黄帅，我是张铁生。我爸说，你啥也不是，你就是一流氓。
　　我说，那你说你外号。
　　他说，我外号叫郑三炮，林海雪原你看过没，所有的土匪里，就郑三炮狠，同学给我起了郑三炮，我很乐意。

　　我说，你上几年级？
　　他说，现在该上初一了，我已经被开除了。
　　我说哈哈，咱俩差不多大。
　　后来的那些日子，他几乎天天来找我，我们一起看电影，一起去游泳。游泳池里有个放水洞，换水的时候，直接流进那条河。我们几个孩子，都是从那放水洞里钻过去，墙边的草丛里钻出来。那里还有一个口，好像是维修口吧。换好衣服，溜到厕所那边，再装模作样地走出来。
　　我们还去公园，公园里那时候有大片的养鱼池，也有一个换水洞，通进公园里那个人工湖。一般是下午换水，许多金鱼，就随着水流从那洞口淌出来。我们拿了纱网，裤腿撩起老高，站在那洞口捕鱼。

　　那时候郑三炮特别喜欢养鱼，我去他家，眼见得他家的鱼缸越来越多。都是自制鱼缸，水泥做的。
　　郑三炮和小炉匠一见面就不好，不知道为什么，他俩一见面，就互相不忿。也没有冲突，就是那种不忿，就是说不到一起。其实郑三炮，和许多人说不到一起，我明显感觉到他那份孤独。
　　郑三炮来找我的第三天，小炉匠回来了。
　　我说，他也是林海雪原里人物，小炉匠。
　　郑三炮不冷不热的看他一眼，说我是郑三炮。

　　小炉匠没看过林海雪原，只看过样板戏《智取威虎山》，所以不知道后面还有个大土匪郑三炮。但是小炉匠对郑三炮，也是那种先冷的目光。于是两个人，就再也说不到一起了。
　　那天小炉匠回来，我和十几个同学，还有郑三炮，我们就坐在我家门前的那条马路上。我们在说笑，郑三炮几乎一直是倾听。
　　那天好像是礼拜四，那时候礼拜四下午不上学。
　　小炉匠老远就高喊，我日他万奶奶！
　　然后又高喊，哈哈，我回来了！

　　那天我们凑份子去合作社买了汽酒，好像是红果酒吧，还买了肉松，烤麸，还买了七分钱一盒的勤俭香烟。我们来到河堤，坐在草地上，开始给小炉匠接风。
　　小炉匠抽一口香烟，朝郑三炮方向喷，小炉匠说，你进过号里没？
　　郑三炮也不看他，把一块烤麸丢进嘴里，进过三次。
　　小炉匠说，那个分局？
　　郑三炮说，三个分局都进过。

　　小炉匠说，胜利分局挨着女号的是几号？
　　郑三炮这次是看着他说的，那我告诉你，那个女号是九号。
　　小炉匠碰一鼻子灰，不再理他，也不再讲号里的事情，他说咱今天划拳，不划拳喝酒不是英雄汉。
　　结果我们都不会划拳，郑三炮也不会。小炉匠扫一眼郑三炮，明显露出得意。
　　其实我很想小炉匠和郑三炮，关系和我一样融洽，可是我办不到。

　　郑三炮来这几个月，一直不显山不露水。比如多次见到卢爱民，卢爱民老大哥一样拍他的脑瓜，他也接受了，没有露出丝毫的嚣张。其他人也见了，比如座山雕，比如老黄，老边，毛大孩，他都没有露出一丝嚣张，而且也没有抬杠，和跟小炉匠见面截然不同。也许他们不像小炉匠，让他感到了挑衅吧。不过我还是察觉到，他那不易察觉的冷漠。李红英他一直没见，李红英转学了，学校要开除他，他的父亲就把他转到了一个偏远的学校。一直到了年根，那一天的大雪，漫天的飘落下来，李红英领着外来的七八个孩子，和我再一次发生了冲突。就在那片雪地里，当李红英跳起来，用灌满水的酒瓶将我砸倒在雪地里时候，郑三炮一阵风冲上来，他脚下的雪花纷飞。

　　我没有看走眼，我没有欣赏错认，郑三炮用一把刀，从此结束了李红英和我的对抗生涯。
　　我后来问郑三炮，你带着刀？我咋不知道？
　　郑三炮说，从咱俩第一天见面，我身上就带着刀。
　　我说，之前没有？
　　郑三炮说，之前没有。我那一天，刚让我大哥的同事，给我打了把刀。钢板打的，锋利无比。

　　他的大哥，在一家器械厂上班，我还和他去过一次，那天郑三炮去借钱。
　　当然这时候还没有到冬天，我门口的人还没有对郑三炮这个外来少年一致的刮目相看。这个时候，默默无闻的郑三炮，他那身上的杀气，含而不发。
　　那天我们在河堤上吃喝完毕，一群人走下山坡，远远地看见，老黄，老边，毛大孩一帮人从一座楼的拐角走出来。我意外的看见了东方红农场的曹向阳，曹向阳的身边，还有一个陌生青年。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了他，就想到了笑面虎这个名词。这个人总是笑眯着眼，但你还是一下子就感觉到他笑里藏刀。
　　在这个笑面虎出现之前，我门口的混江湖的孩子，一律还不会偷窃。而老黄，一直就鄙夷偷窃。笑面虎出现后，我门口混江湖的孩子有了分化，小炉匠是急先锋，好像初学自行车上瘾，好像初学开汽车上瘾，小炉匠一下就上了瘾。后看来笑面虎说，小炉匠天生是个贼，不过小炉匠一辈子，在做贼这个行当里，都是小庙里的鬼。
　　后来我认识了许多人，那些人都对笑面虎的手艺佩服的五体投地。我说的这个后来，是八十年代，江湖人不做贼，好像已不是江湖人，八十年代，是江湖人全体做贼的年代，是骡子是马，都拉出来遛了。就好像九十年代初期，差点全军覆没，覆没在那销声匿迹许多年的烟土手上。

　　我们遇见笑面虎那天，笑面虎已经成名于江湖。
　　笑面虎不叫笑面虎，他叫李双成。
　　日期：2010-11-26　11:00:13
　　 十、秦国强让那一个秋天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