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10-05-11　22:57:46

　　山里的生活平凡却安静。
　　每天吃过晚饭，娟姨搬上几个小凳子，坐在门前，吹着入夏的凉风和我聊天。
　　大林因为总是干活到很晚，我们聊天的时候，他就端碗饭边吃边静静地听。从来不发言，也从来不议论，如果不是那大口大口吃饭的声音，有时候我都怀疑是不是有个大林在旁边。
　　娟姨经常会给我们讲一些传说，或是东村西邻的一些野史八卦。但凡是鬼神故事，必定是有名有姓的。听得我毛骨悚然，缩在凳子上，一动不敢动。
　　“小依，大林啊，你们相不相信世界上有鬼？”
　　“我不太知道，但我相信人有灵魂。我自己就亲身经历过的。”

　　大林说，“婶，你就别吓依依了，这世界上哪有鬼啊。我天天半夜都到山里去，从来没碰到过。”
　　娟姨压低声音说，“那我说一下真实的故事你们听啊。我小时候，有一个小伙伴就是传说的阴阳眼。我和她一起上学，她总是说，那边住着个老太太，这边住着个小姑娘的。我们一看，哪有什么老太太，只不过是一片坟地。后来有一次，放学回家路过一座山，她说，有个人摔死了。我们抬头看看，哪有人啊，太阳都老高。就笑她瞎说。谁知没一会，一个人就掉下来摔死了。”
　　我浑身汗毛倒竖，山里的风吹过树叶，沙沙直响。我摸索着，紧紧凑到娟姨身边，“娟姨我们回家吧。我有点害怕。”
　　“依依，婶吓你呢。哪有的事。就你信，我听这件事都听了不知道多少遍。”
　　那天晚上，我一定要娟姨陪着我睡，感觉眼前到处都是晃动的黑影，虽然我看不见，但总有这种感觉。

　　很晚了，我心里突然想起了小山东，同一个天空下，小山东你在干什么呢？是否也在想着我呢。心口一酸，随即就过去了。大山，让我渐渐看透了很多事情，也渐渐冷却了那挚热的感情。
　　娟姨讲起了她的故事，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了娟姨的悲惨人生。
　　“依依，我十五六岁的时候吧，一位远房亲戚介绍我到了你爸爸的厂子里做工。
　　因为年纪小，你妈妈照顾我，让我在你家带你。那时候你才刚刚会走路呢。小时候你多漂亮啊，眼珠漆黑漆黑的。
　　闲下来时，你妈妈会教我织织毛衣，有时候也教我学一些东西，像打算盘啊，看书啊，一些基本的计算啊。我小学读了几天，跟着你妈妈学了八年，差不多可以达到高中生的水平了。小林一回家，有些题目不会还拿来问我。”
　　“在你家里，我经常会看看书，你家的书太多了。碰到不认识的字，我就问你妈。我特别喜欢看红楼梦，哄你的时候，你一睡了我就捧着读。读着读着，我就觉得自己就是那林黛玉，常常不知不觉就哭起来。你妈妈就告诉我，书是书，生活是生活。看书啊，不能太入迷。”
　　“你八岁了，去上学了，基本上也不用我带了。你妈妈就继续让我到你爸爸的厂子里做工，并要帮我在厂里介绍个对像，让我在浙江生活下来。当时我真是开心啊，我做梦都能嫁个有文化的人，最好能像贾宝玉一样的英俊。后来你妈介绍了一个厂里的技术人员给我，我们两个人都互相看上了。
　　那个人很好，我至今还记得他的模样。戴个眼镜，一看就知道是个文化人。我当时恨不得做牛做马伺候他，讨他的欢心，好让他喜欢我，娶我。
　　我２３岁那一年，家里的爹爹突然找到了浙江。让我回去成亲。
　　我有个弟弟，几年前就看上了邻村的一个姑娘。姑娘有个大哥，三十好几了，因为家里穷也没讨上媳妇。姑娘家就要求换亲。这样可以不要彩礼，但是要求姑娘嫁过来的那一天，我也嫁过去。
　　我当时是死活不肯，哭的差点断了气。
　　你妈妈也帮着我劝我爹，说女儿的幸福最重要，怎么能为了换亲，就把女儿的幸福葬送呢。
　　那个技术员也不肯我走，并当着我爹的面说喜欢我，要娶我。我跪下来给爹爹磕头，求他老人家成全我，但他丝毫不为所动。
　　最后，被大家逼急了，爹爹拿出一瓶农药，以死要胁我回家。
　　我没有办法了，只好回去成亲了。当时技术员拉着我的手，也哭成了泪人。

　　我的婚礼很简单，扯了个证书，做了一套红色的衣裤，就嫁过去了。
　　老天待我还不错的是，我的老公大柱忠厚老实，虽然大字不识一个，却处处疼惜我。说我是见过世面的人，活也不让我干，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全揽了。
　　我回家成亲的时候，你妈妈送了我厚厚一叠杂志，送了我一套红楼梦。这成了我的命根子，成了我在大山里的唯一精神寄托。
　　每次一看到红楼梦，我就幻想自己就是那林黛玉，那个没嫁成的技术员就是贾宝玉，就自己边看边哭。
　　大柱人非常好。我在你家住了八年，一些生活习惯也养成了。
　　我习惯每天早晨刷牙，我喜欢把自己的头发梳得光亮亮的。夏天我每天都要洗一次澡。
　　而且我还要大柱也坚持刷牙，洗澡。
　　小依，你知道当时的农村，半年能洗一次澡就不错了。刷牙更是被人不理解的事。
　　当时，邻居的大妈大婶们都骂我是狐狸精，说大柱讨了个老婆就是养着，不会干活，还要看什么书，还要刷牙。说我不务正业，地里的活一样也不会干。

　　只要我一出门，就能听到指指点点的声音，‘看，那就是大柱媳妇，什么活也不会干，每天都在家里看书哩。听她婆婆说，天天要洗澡，还要刷牙。咂，咂。狐狸精。”
　　大柱总是偏袒着我，让我不要理会他们。
　　但是对大柱，我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大柱知道我喜欢看书，有一次去卖家里的猪，拿卖猪的钱竟然买了几本新书给我。他也不识字，看到书就买。但是对我来说，能有书看就是最大的快乐了。
　　那一次，为了买猪的钱，大柱被婆婆骂了几天几夜。骂他被狐狸精带坏了。
　　那时候山里还没有卖牙刷牙膏的，每次用完了，都是大柱翻几座山头到集市上买给我。
　　那时候年轻，就想着那技术员，对大柱只有埋怨加讨厌。一个连字都不识的人的大老粗啊。但是大柱很疼我。冬天天冷了，他不声不响会买棉衣给我。夏天我要洗澡，他总是提前把洗澡水烧好，灌在大盆里。
　　即使一个人再累，也不要我下地干活，更不要我干喂猪这些脏活。
　　当时想着，这个男人对我这么好，就算了。去他的技术员吧，去他的红楼梦吧。可是心底里，就是有那么一点点不甘心。
　　本来想，有个娃娃，日子就这样过掉算了。山里那么多女人，一辈子不也是这样过吗。再说，我们这大山里的女人，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
　　可是几年过去了，就是不见肚子大起来。大柱的妈妈天天指桑骂槐，说我是一只不能下蛋的母鸡。

　　有时候我气不过就顶几句嘴，这老太太就不给我饭吃。
　　那时候本来就穷，家里没有多少吃的东西。这饿上一天，肚子咕咕地叫，难受啊。
　　每次都是大柱，偷偷地把自己分到的那份窝头藏在怀里，晚上带给我吃。我吃着带着他体温的窝头，心里还在想，如果这个带窝头给我吃的男人是技术员多好啊。
　　就是晚上，一起睡的时候，我都要把大柱想像成技术员。那时候我们这辈人哪知道什么爱情？就知道自己心里想的全是技术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