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10-04-21　21:17:37

　　第二节：往事
　　跟好人学还是跟坏人学？我真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这话不是气话，不是说我不认罪不伏法。犯了法我知道，判我多少年我都没二话，可我不觉着我是坏人。是，我进了监狱，可我没欺负过人，没坑过人害过人。就我们家门口那个开饭馆的老板，招了一帮农村小闺女，白天给他干活晚上还陪他睡觉，临了月底600块钱的工资不给人家，还说敢闹就把人家光屁股照片放网上去。他倒是没进来，可你说他是好人吗？
　　打小儿说，我不是淘孩子，十八之前，我没干过一点儿让家里着急的事儿。不信，当年的老邻居活着的人不少，您去打听打听去。我也不是夸自己，打小儿我就不如别的孩子。人家上学想考100，想当学生干部，想上大学，这些个我都没想过，我就想着别留级，别让老师请家长，别让家里操心。虽然这样，我的学习成绩一直不错，小学初中一直都考班里前几名。我记得我当时作文写得特别好，总让老师表扬。您现在买本92年的《中小学生优秀作文选》，那里面还有我的作文呢。您别觉着我是吹，都劳改了我还有嘛可吹的？我就是想说明白，我是个嘛人。

　　我自己的毛病我也知道，太蔫，太闷，遇事儿没个主意。男人没主意，受一辈子穷；女人没主意，嫁一辈子人。我吃亏就吃亏在没主意上。初中毕业的时候我考得不错，按分说我能报高中，将来满有上大学的希望，可当时家里面让我读技校，说技校出来好分配工作。那阵小，嘛也不懂，家里说我就听，就报了技校。到现在老邻居见面都替我后悔，说当时我太没主意，要不然报高中上大学，哪至于进来？

　　技校毕业之后，我进了个国营厂子，那阵子学校都包分配，我毕业的时候成绩一直不错，分配进了国营大厂，在当时比考上大学也不差，家里高兴极了。我还记得单位录取通知下来之后，我爸高高兴兴的说，等我进厂实习完，从学徒工转正式工，就让我妈给我介绍对象，早点结婚。那阵脸皮子薄，听这个还怪不好意思的，也不懂结婚不结婚的，就是想着能够有个贴心人儿跟你一块，和爸妈分家自己令过日子，心里边总觉得美滋滋的。

　　为了早点转正式工，我起早贪黑地跟人学技术。我学的是机械加工，车钳铣刨磨的活我都摸得起来，自己也爱摆弄各种床子，为了多学东西，我开始主动帮人加工点零件嘛的。我脑子好，爱琢磨，别人加工不了的东西，我看看图纸就能琢磨出个差不离，不等我转正式工，已经有人找我干活了。
　　那天，雷子和老炮找着我，说让我做个活，给我2000块钱。那阵子2000块钱是个大钱。看图纸我就觉着这东西不对劲，可雷子、老炮俩人都进去过，那阵子这种人叫社会青年，成天街面上闲逛，雷子还是我们这片打架的“头炮”，当年捅伤人进去的。我怕不敢得罪他们，又舍不得那2000块钱，就给他们做了。那个活是给几根无缝钢管加工出膛线来，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俩是自制手枪，准备去抢一家医院，没等动手手就被丨警丨察抓了。一审，枪管的膛线是我加工的，我算是同案犯。

　　我还记得，丨警丨察来抓我的时候，我还在家里吃饭。我记得那顿饭说话我最爱吃的米饭熬带鱼。丨警丨察亮出逮捕证的时候我都傻了，我爸我妈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直问丨警丨察是不是找错人了。直到上了车，警车开动起来，我才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我回过头看，看见我爸爸站在那里，浑身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我看见我妈发疯一样追着车。我回过头，不敢再看，想张嘴，眼泪下来了。
　　我进了监狱，那一年，我十八，刚成年。
　　没进过监狱的人总把监狱想象成阎王殿一样。没人愿意进监狱，但监狱的可怕，绝不在于传说的黑狱恶警和狱霸牢头，监狱里最折磨人的不是这些。
　　从你进了看守所，身后的铁门哐啷一声关上的那一刻开始，仿佛一种东西就开始紧紧地缠着你，绕着你。从那天起每天晚上你都会做梦，梦里你会看见家里人来接你，你会梦见你爸妈告诉你你进来这事儿只是一场梦，你现在能跟他们一块回家去。你会哭醒也会笑醒，醒过来之后你会看见监狱的窗户，看见外面的天上闪着星星，看见那高高的天被窗户切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再被铁栏杆围成一条一条的。这时候你会拼命把自己缩在被窝里，咬着被角，把脸深深埋在枕头里，让眼泪不出声地流下来，你会觉得死了都比这么活着强一万倍。

　　下了劳改队，那种感觉会变成另外一种东西，会让你永远不偷懒。你会想尽一切办法为自己找一些事情做。白天你会拼命干活，休息的时候你会想法子去找人打架，和民警斗智，和协勤软磨硬泡多要一两个馒头，乃至装疯装病，你这么干不是为了让自己更舒服，而是为了让自己的大脑不停地运转，好让你自己有可能忘了自己是在监狱里。人在这么活着的时候会变得不会恨任何人，也不会怕任何人。你恨的只有自己，你怕的只有每天的日子。

　　我就是那时候认识我师父的。我师父当时在队里外号叫“老贼头”。那时候的劳改队里犯人外号都是反着起，比如叫“大个”的一定是不超过1米5的矮子，叫“关公”的那个一定是老胃病脸白的纸一样。所以，叫老贼头儿的人，不用说你也能猜得着，一定是那种你要鞋、他能连袜子都扒给你的好人。
日期：2010-04-21　21:46:37

　　在劳`改队夸人是好人显得有点可笑，但我说的是实话。劳`改队里的人都犯了罪，可犯了罪的就一定是坏人？我在外面看见多少混得人模狗样儿的，那人性我这个劳`改犯都看不上眼。不怕您笑话，我活这么大，好人都是在劳`改队里面见着的。看见织片组那老头了吗？他的外号叫“扒`灰”。老头儿住市里，老伴没的早，一个人和儿子儿媳妇住个小单元。夏天儿子上夜班，老头见儿媳妇短衣短裤出来进去，忍不住动了心思，半夜里推开门找儿媳妇便宜，正被回来拿饭盒的儿子撞见，爷俩拼了命。老头被儿子推了一跤，正摔在案板旁边，爬起来顺手抄起菜刀把儿子砍成植物人，十五年。他在外头嘛样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老头慈眉善目的，很规矩很本分。我头一次挨打，让当时的四犯二金刚踢断小腿骨，就是“扒`灰”背着我去的医院。我倒现在也不明白，这样的人为嘛犯这样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