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连甲想起佛朗士船长的话，极想去看看那法国戏剧，忙穿上外衣，与阿佳妮出了门，寻了出租马车，直奔日姆纳司剧院。一路之上，见靠近繁华地域的街道高楼，都有被炮火击毁焚烧过的痕迹，想来这一日一夜的鏖战，甚是激烈。二人开始担心，那日姆纳司剧院会不会关门，好在街上大小店铺，也有零星开门做生意的，说不定那剧院没有关门。

　　日期：2010-12-02　15:08:41
　　马车到得日姆纳司剧院门前，剧院大门居然开着，虽然门前人流不多，也时见有人三三两两入内，这些人全都穿着考究，绝非蒙马特尔街道上常见的贫穷百姓可比。黄连甲掏出钱来要付车资，阿佳妮手中既有了钱，便抢着付了。黄连甲知道法国规矩，男子和女子在一起时，绝不可由女子花钱。他见阿佳妮执意要付钱，心中颇有几分不快。阿佳妮见他神色，知道他心中所想，嫣然一笑，挽起他的手，走到了剧院大门前，观看海报。只见那海报上用巨大的花体字母写着：

　　亚历山大·小仲马先生名作《女性之友》
　　巴黎第一女演员艾麦·杰克列小姐主演
　　黄连甲既不知道小仲马能够写剧本，也不知道艾麦·杰克列小姐是何许人也。阿佳妮道：“这两年来，小仲马已经是巴黎戏剧界的灵魂人物，在日姆纳司剧院，如拿破仑一世般，说一不二。这个艾麦·杰克列小姐就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
　　黄连甲仔细看去，海报上还贴了一张艾麦·杰克列小姐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除了容貌尚可之外，双肩消瘦，胸脯扁平，看起来还极为干瘪，任是猜破了头，也想不出这女人怎会被冠以巴黎第一女演员的头衔。阿佳妮见黄连甲纳闷，便道：“七年之前，杰克列小姐刚刚二十三岁，就在日姆纳司剧院当女演员，只是那时候，她除了女人的本能，其他的一切都不能驾轻就熟。观众和剧评家都讨厌她，于是她离开了巴黎，跟着一些小剧团，在外省和外国流浪演出。七年之后，她的名声通过一些小小的途径，渐渐地从四面八方向巴黎渗透。她大着胆子，给小仲马写了一封信，请小仲马去外省，看一次她的演出。她在信中声称演过了小仲马所有剧本里的女性角色，得到了许许多多的赞誉，在没有听到小仲马的意见前，她不相信这一点。”

　　黄连甲见这女子说话带钩，听得有趣，道：“那小仲马去了没有？”
　　日期：2010-12-02　17:12:35
　　“小仲马去了，后来据他自己说，与其说是出于好奇，不如说是出于礼貌。他看了五分钟之后，开始纳闷自己的眼睛，怎会在五分钟之前，只看到了这个女人的干瘪；奇怪于自己的耳朵，怎会只听见了她那拖长的鼻音。小仲马赶回巴黎，叫日姆纳司剧院的经理蒙季尼伊立刻与杰克列小姐签合同。后者见到杰克列小姐本人之后，被吓了一跳，他拖延着，劝小仲马打消这个荒唐的念头，声称凭着他做了多年剧院经理的眼光，这个农村打扮的女人，只适合在外省巡回演出，永远也不会在巴黎成为大演员！”

　　黄连甲追问道：“那小仲马怎样说？”
　　阿佳妮道：“小仲马说：听我的，和她签合同。至于结果，您就等着瞧吧！”
　　“结果呢？”
　　“结果，小仲马亲自帮她排演，女主角的台词里有一声‘呸’，这个呸字，排演了上百次，才达到小仲马的满意。第一部戏剧首演，这一声‘呸’出口后，全场观众都起立鼓掌，演出不得不暂停，杰克列小姐不得不从角色里走出来，在舞台上行屈膝礼答谢全场观众，整个巴黎都轰动了！剧评家们一致认为，舞台上的，不是女演员，而是一个能说话的灵魂！杰克列小姐自此成为巴黎第一女演员！连风头正健，素以绝色美貌著称的女演员布兰什·比叶尔松，都被她压倒！”

　　黄连甲听了这话，不免问道：“那布兰什·比叶尔松，难道比阿佳妮姐姐还漂亮？”
　　阿佳妮微微一笑，道：“女子的美貌，是可以用颜料松墨描画的，是以很多美人儿刚洗完脸时，是不敢见人的。只有不怕水的，才是真美貌！”
　　日期：2010-12-02　19:35:51
　　黄连甲知道阿佳妮一向素面朝天，见她如此自信，不免起了好奇之心，心中暗想，日后定要看看那布兰什·比叶尔松小姐，瞧瞧到底是谁更美。他心中这般想，嘴上却叹道：“想不到小仲马先生如此有眼光，那个杰克列小姐一定非常感激他！”
　　阿佳妮道：“是啊，小仲马虽然在报纸上声嘶力竭地反对国民自卫军，但在艺术上，倒是不糊涂！杰克列小姐对小仲马感激不尽，给他写了很多封信，有一封信里说：‘蒙季尼伊和我签了三个合同，条件非常优越，这一来我就可以养活自己了！我爱您并且央求您，允许我爱您，因为一个人每天的面包得到保证后，她的肠胃既然可以得到安慰，那肠胃的邻居，那颗孤独的心，就要产生嫉妒与渴望。不管工作有多紧张，不管独自做了多少自我消耗的努力，爱的冲动都会钻进我的大脑，侵袭我的全身，而爱的语言也随时要从我的双唇间挣脱出来，不由自主……’”

　　黄连甲到底还小，对爱与不爱的问题搞不大清楚，只听阿佳妮又道：“小仲马避开了她，住到了滨海的皮尤伊，杰克列小姐又给他写信，信中有一句是：那位前往皮尤伊把这封信交给您的人允诺，把您从那里带回来，但是，可以相信这个人的许诺吗？您的小小的女仆，艾麦·杰克列。”
　　黄连甲听了这话，心中一颤，饶是他年纪幼小，不懂情爱，也觉得这句话语短意长，令人辗转。当下不由得问道：“这把钩子更厉害了，那小仲马先生回来了吗？”
　　日期：2010-12-03　11:44:30
　　阿佳妮道：“没有，小仲马和无数女演员打过交道，在他看来，那些女演员因为想得到角色的缘故，往往对作者过分感兴趣，他不相信可能参杂着利益关系的爱。作为日姆纳司剧院的首席作者，他无数次在提台词人的小屋里看到，舞台上正演着悲剧，观众热泪盈眶，女主角一边声情并茂地念着台词，一边与其他演员悄悄地开玩笑。他不愿意在自己的感情里接受任何可能存在的台词。”

　　这一番讲述，说的又是当红女演员的情感秘事，自然吸引了许多人凑过来偷听。阿佳妮见不时有人装作看海报，凑过来倾听，便挽了黄连甲的手，要离开这里。正在此刻，一个穿着剧院管理员制服的男子拿着一大卷厚纸走了过来，他打开玻璃橱窗，将那卷厚纸打开，覆盖在海报上。人们纷纷凑过来看，只见上面写着：
　　原定演出的小仲马名作《女性之女》，临时改为大仲马的成名作《安东尼》。
　　有异议的观众，请到售票处退票。
　　日姆纳司剧院启
　　人们纷纷议论，有人便问道：“这是为什么？我们就是为了看这场《女性之友》才提前买的票，演出时间已经到了，却临时改演几十年前的老剧了？剧院有没有信用？”
　　剧院管理员严肃地道：“先生，我只是奉命行事，指派我做这件事的人，多半也是奉命行事。剧院是拎着脑袋开门的，临时改演，最麻烦的，应该是剧院。您想想，角色、布景、演员、服装，什么都临时变了，最倒霉的，应该是剧院！”
　　日期：2010-12-03　12:47:42
　　“那就照旧，还演《女性之友》，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这一日一夜的大炮轰过来，有人站，有人倒；有人哭，有人笑。皆大欢喜的事情，在大炮面前，是不存在的！”剧院管理员说罢，转身进了剧院大门。
　　有几个人便拥到售票处去退票，大部分人仍留在原地，七嘴八舌地讨论。有人道：“小仲马是保皇派，天天在报纸上反对国民自卫军，如今自卫军打胜了，自然不让剧院演出他的作品了！”

　　“我看未必！”一个公务员打扮的老年男子道：“要是自卫军下的命令，今天就该演出雨果的作品。大仲马是骑墙的，演他的老剧，只能证明，这是剧院经理的主意，这样不会冒险押错筹码！《安东尼》这个剧很不错，结尾时那个经典场面，我至今记得很清楚，再看一次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