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一老倌作为一个老农特有的心境，他急了，他焦急得仿佛身上的每一根毛都在冒火星，往年，在这个时候，田野上一片欢忙，再有半月就要插秧了。而此刻，五千八百亩田野上连一个人影也没有。他茫然地望着沉寂的田野自言自语：“全都死绝了嘛？在犁过的生坯上撒几把荞麦，不也是粮食吗？……”
　　曾一老倌病了一个多月了，浮肿得身上油黄发亮。近些日子因为天气较晴，许多可食的草类树叶都长出来了。马真秀还侥幸找到了几蓬藤根（含淀粉量高的多年生野生植物），早上，老伴给曾一老倌满满盛了一碗，他吃下了，忽然觉得精神好多了，软绵绵的双腿觉得有劲了，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觉得可以走路了，便拿起铁锨挣扎着朝杨柳河走去。他心想到三座十万担粮仓跟前那一片犁过的地上磕碎一些尘坯，一来，看能不能弄点荞麦撒上，二来，他想带个头。他已经想好了：如果有人上地去，他将以村长的名义说：“生产自救，谁种谁收……”可是他才出门一会，就觉得双腿发软，两个膝盖只往下跪，他连忙拿起铁锨当拐棍，停立一会才一步一步向前挪动。“不能倒呀……”观音菩萨，若能保佑我度过这一关，我一定永远信奉，“……从不信神的曾一老倌，忽然求起身首异处的观音菩萨来了，当拐棍的铁锨，在沙堤上发出单调的“嚓嚓”的响声。

　　日期：2010-08-20　03:52:06
　　下了几场春雨，杨柳河不同寻常地荡漾着浑浊的水花，而且河水比往年要大得多；曾一老倌害怕掉进河里，慢慢地，一步步地走过二道桥，他心里暗自想着，中午要走梁家湾那边去，他要去看看梁桂华。他知道梁桂华病了，他心里不时地念叨着。前几天，肖四老倌匆匆离开人世，他没有能够看上一眼，心里十分难过。现在，梁桂华兄弟怎样了?还要麻二和尚兄弟也病倒了，到明天，啊，明天吧，说什么也要上猎户庄一趟，……突然，曾一老倌只觉得两眼昏花，双腿一软，就在十万粮仓的墙根前无声地坐了下去，只有主手的铁锹碰在墙上发出“筐”的一声。但是曾一老倌没有磕着，也没有碰着，只是在墙根上休息了一会，他躺下了，微眯的眼睛定定地望着耸立的铁包，那一把灰白的山羊胡高高地翘着，这天，他的心愿一个也没达到，他，就这样离开了人间。

　　日期：2010-08-20　03:55:03
　　梁桂华坐在院子中间，麻二和尚一点也没有梁桂华会病成这样：他坐在一件筛衣上，裤子不能穿了，用一床被单盖着下身，背靠在被砍伐的那棵桔树墩子上，两条腿肿得象水桶一样粗，像是发酵了的随时都会破裂的土黄色腊筒。脸膛肿得一点也不能相认了，眼睛和嘴就如同在一个老大的土黄色葫芦上轻划了两道印。梁桂华似乎听出了麻二和尚的声音，好像动了一下，似乎又没有动，他没有了泪水，也没有了声音，但麻二和尚一见到梁桂华，不由哭出声来：“桂华，好兄弟，你怎么成这样了……”

　　周郁也同样害的水肿，但比较轻的多，正用一把剃刀在案板上切柳树叶。周郁连忙叫住麻二和尚，随即端出两碗柳叶粥叫他吃：“也吃上些吧，麻二兄弟……”
　　麻二和尚没有推辞，接到手里，味道都没有尝，几口就吞了下去。砸着嘴，心里暗想：“唉，吴三老娘为什么不做这种柳叶粥？……”
　　但他嘴里却说：“哎呀，桂华嫂子，这东西到底是猪都不吃的呀……”他知道，再也没有了，要是说味道不错，又将怎么样呢？
　　梁桂华只张了下嘴，是周郁用小勺子喂的，但他再也不肯张嘴。周郁把小勺送到他的唇边劝道：“孩子他爹，再吃一口吧，这也是能活命的呀……”
　　周郁还在哀求地劝着，喂进梁桂华嘴里的那口柳叶粥汁已经溢出嘴角，顺着脖子象一条条绿色的小虫，一扭一扭往下爬。
　　日期：2010-08-20　03:56:05
　　在回家的路上，麻二和尚这个当年提着盒子枪纵横驰骋的才四十八岁的彪悍豪放的汉子，费了好大劲也没有踏上二道桥的桥墩，待最后运足力气往上提时，右手的顶门棍不由地一歪，麻二和尚不幸地掉入了春水匆匆的杨柳河。

　　浑浊的杨柳河，匆匆地流着，东山上有一只杜鹃，仿佛在唱着一支悲壮而凄凉的歌。
　　就在麻二和尚踏上天国大道的时候，梁桂华也离开了人世。三天后，他依然静静地躺在院子里那棵桔树墩跟前，他身上的浮肿消了，完全恢复了善良，厚道的面容，只是蜡黄的腿脚和面颊上，却像受到过什么巨大的挤压而裂开了一道道口子……
　　日期：2010-08-20　03:57:28
　　这天黄昏，有点凉飕飕的，天空浮动着雾般的薄云，杨柳河边断断续续地响起癞蛤蟆“呱呱！呱呱！”的叫声，田野上静得神秘，仿佛能听到空气在“哗——哗”地流动。
　　陈述，李扬芳，朱富贵，刘冬初，李石星和唐稀等人，刚刚在他们门前池塘的泥水里捞尽了最后几个小鱼，在麦桥溪里洗脚。

　　“这块池塘快让我们舔光了，”李星和漫不经心地说：“把塘泥弄来当粥喝差不多。”
　　“嘻嘻，”刘冬初乐得不行地说：“这次‘伏击’，真还打对了呢。”李石星老头也笑着说：“天无绝人之路嘛，” ……
　　李星和见他们一个个高兴得不行，便跑去看看究竟弄了多少鱼。李星和扳起木桶一看，嘴角往下一咧，不屑地笑骂道：“娘卖皮，还没两个屁多！看把你们乐得！”他一面对朱富贵挤眼睛一边说：“走，不要了。” ……
　　朱富贵认真地说：“不行，不管怎么着，我得先把这鱼给送了回去，实话给你说，要不是我会抓鱼，我娘早就——”
　　李星和完全听懂他的意思了，便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你爹又‘早就’了呢，” ……
　　“唉，——”朱富贵只是叹了声。
　　日期：2010-08-20　03:58:50

　　大家到了跟前，朱富贵说：“大叔们，老规矩吧，” ……说完，朱富贵扠开五指伸向鱼桶，郑重其事地一人给抓一把，然后再用三个指头又给每人抓了几个，最后提起桶来往地上一磕，木桶发出“咚”的一声，有三个“荷花弄”（一种约半寸长的小鱼，两个大眼有点象小小荷花）掉在地上，糖沫鸡屎唐稀立刻伸出两个指头去捡，象在地上捡芝麻。

　　朱富贵飞快地奔了回去，一会儿就回来了。朱富贵问：“发现‘狗情’了？”“狗毛都没有。”李星和说：“昨晚和李八虾公大叔去长乐村探了半夜，看来，附近三五村再没狗啦，倒是有头大的。”“又发现牛啦？”
　　“我和李八虾公大叔在西独木桥上首找狐狸洞，忽然发现一路牛蹄印……”
　　“大概是梁桂华生前放跑的那头。今天没去找？”
　　“找啦，找到高冲塘，那蹄印又钻进映山红灌木丛里，找个屁！”
　　“怎么办呢，到嘴边的肉啦，” ……朱富贵说着又忽然沉思道：“那黄牯说不定是恋家了，果然如此的话，天黑会朝梁家湾走。”
　　“我们正是这样想的呢，现在李八虾公大叔正在梁家后山等着。当时梁桂华大叔放开它的时候，肯定取掉鼻圈，所以那牛一两个人是抓不住的。” ……
　　日期：2010-08-20　04:00:16

　　他们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到了李家湾门口。李星和的妈妈正用一个搪瓷盆再炖牛皮。李星和说：“饿了就拿一块吃。”朱富贵说：“中午我娘要我吃了一块，现在好像还搁在心里不肯下去。”“那是没炖烂吧，”李星和妈说：“这个已炖了一天了，” ……李星和妈叫住说：“孩子，再也别去宰牛啦，村里人挨着饿也舍不得宰牛呢……”朱富贵小声地说：“大婶子，村里的牛全被人宰光啦，不吃白不吃。”“我娘屁也不知道。”李星和笑着说：“只知道害怕……”“哼，大人说话不听，我看你这个知道屁的东西！”李星和妈生气地迈开了脚步。李星和一看不妙，扭头就跑，跑出了山门，还在摸着后脑勺朝后看。朱富贵说：“别跑啦，你娘没有追出来，就是追也追不上的。”“追上就完了。”李星和胆怯地说：“我娘真打人……”他们顺小路走到梁家湾后山，天已经黑了，只有西边上空有一抹灰茫茫的天光。几只乌鸦飞过天空，“刮刮”地叫得难听。

　　日期：2010-08-20　04:0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