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八虾公坐在一棵油松树墩上说：“星和侄子，这会我怎么觉得一点力气没有了，腿子也软得很呢。”“肿不肿？”朱富贵关心地问。“肿是不见肿，就是软得很。”李星和问：“家里没有了？” ……
　　李星和是问他家里还有没有牛肉。二十天前，李八虾公看到有头母牛在西独木桥的山沟里吃草，他就一直跟着它。傍晚，便叫上李星和，朱富贵，李明生，还有吴楚雄，抓住了那头牛。他们分配得很合理，是按家庭人口分的。李星和怕娘打他，只要了一张皮，说是捡的。
　　李八虾公说：“唉，给桂华兄弟一点，他死活不要，后来我给女儿一点，儿子媳妇们一点，自己就没有几点了，剩下四个牛蹄煮榆树皮，熬了九九八十一次，屁味都没有啦。”
　　“李八虾公大叔，你是饿的！”李星和肯定地说：“快去，”他对朱富贵说：“要不是李八虾公大叔，我们早就饿扁了，你快去我家要一块熟牛皮来。” ……

　　朱富贵腿长个子高，走起路来象架“跨尺”，他没去李家湾，而是回到自己家拿了两块巴掌大的牛肉干，一会儿就来了。
　　日期：2010-08-20　04:02:22
　　李八虾公懂得，饿过了火是不能多吃的，他只撕下一小块慢慢地嚼着。他小声地说：“侄子们，你们千万要记着，宰牛的事，往后任何时候都不能漏嘴说出去，虽然我们各家自己都有牛，交到公社了，公社也没给我们折价款，但是，公社还是欠着我们的帐，他也没说不还，我们宰吃的牛呢，也就是偷着吃的，到底也不是光彩的事吧，所以呀，不能漏嘴，就是知道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也宰牛吃了，我们也不要说人家……”正说着，忽然传来脚杆划动柴草的哗啦声，李星和立刻起身打断李八虾公的话，小声说：“大叔，有动静！” ……

　　日期：2010-08-20　04:03:28
　　朱富贵一跳起来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窜去。李八虾公把手里的牛肉干往衣袋里一塞，虾子走路那样走了几步朝朦胧的夜幕望去：“星和侄子，怎么样……”过了一会，李星和兴奋地说：“八虾公大叔，看到啦，到了鼻子底下啦，闻到香味啦，朱富贵，你的鼻子跟猪鼻子一样灵，闻到香味没有？嗯？……
　　朱富贵顾不上说什么，只是在远处小声喊：“快，它朝这边走过来了……”
　　李八虾公来劲了，小声指挥地说：“星和，拔一把青草。”李星和抱着一把草飒啦飒啦过来了，李八虾公说：“星和，你抱着草慢慢引着牛往梁家湾山门方向走，我在后面跟着。富贵，你要慢条斯理地在一旁跟着走，和那黄牯表示友好的样子，只要它伸出舌头想吃草，你就一把捏住它的鼻子——这一手要快……”
　　日期：2010-08-20　04:05:14
　　两个时辰后，就在梁家湾后桔园的草地上，三个人忙得跟头喧天的剥牛皮了，一个个累得腿肚子直打哆嗦。李八虾公提议说：“看来今晚非要搞到五更天明不可，先割个腿子煮了怎么样？”朱富贵连声说：“哎呀，最好了，早就饿了。” ……

　　一切弄完了，李八虾公跑进厨房把牛腿割成小块，才出来和大家坐在大院的一根木头上，借着灰蒙蒙的天光稍事歇息着。李星和说：“八虾公大叔，我不拿鲜牛肉回啦，就着你这桶锅煮好。省了我娘又说我” ……
　　李八虾公叹口气，便同意道：“煮吧，煮吧，煮好了拿回去，就说是我给的好了，” ……朱富贵笑道：“你星和的屁股平安无事啦。”
　　李星和正要说话，李明生和吴楚雄进了山门。李八虾公说：“来得正好。”李明生说：“吴楚雄说他闻到了香味把我叫醒的，他说他要死了，想吃点……”
　　李八虾公起身走到吴楚雄跟前，伸手一摸，吃惊地问：“什么时候浮肿的？”“前天”，“哎呀，肿得这么厉害……！”
　　李明生说：“听说王胜三大叔才到洞庭湖就死了。”李八虾公吃惊地问：“唔，谁说的？”“李世启。”

　　“李世启？他回来了？”
　　“什么‘收容所’抓住押解回来的。”
　　“他怎么说的？”
　　“他说王胜三还是他帮着埋葬的呢。”
　　……

　　梁家湾那边，传来几声夜猫子的怪叫：“咕！咕！”
　　日期：2010-08-20　04:06:50
　　李八虾公把灶台上的牛油灯端起来，用一只筷子在牛肉上杵了杵说：“好啦，正在火侯上！”说完，杵了一块，用一只手掌护住，牛肉还没到嘴边，牙齿早就露了出来，边走边咬着说：“可以吃了，可以吃了！”李明生，吴楚雄几个一窝蜂似地拥了进去。李八虾公的两个女儿和小儿子，用两只筷子杵着吃，这块吃完，那块就凉了。吴楚雄不同，他似乎一点也不怕烫，杵上一块八掌大的肉，两口就吞了。他一步没离开锅台，也不说话，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任务’。

　　李八虾公不由害怕了，吃了半天，觉得肚子里还是空荡荡的，拿着筷子正要往“桶锅”里杵，他忽然停住了，他不敢吃了。他看了一眼吴楚雄吃得正香，又很急，就像急着吃了要赶路，他想说一声不要吃得太多，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里说：“年轻人，怕也没有什么。”
　　日期：2010-08-20　04:08:02
　　其实，吴楚雄还没跨出屋门，胃里就觉得疼痛难忍，他也后悔自己吃得太多了。但他还是匆匆出了山门。在河堤上拾了根树杈当拐杖，另一只手心里还握着一块巴掌大的熟牛肉。
　　他爹吴汉生已经死了半月了，他的母亲躺在床上有两天没吞下什么东西了，他要匆匆跑回去搭救他娘。
　　吴楚雄走过刘家湾，要过一条流水沟的时候，他的胃里正是一阵比一阵剧烈的疼痛，但他还是挣扎着提动脚步，几乎喊出声来：“娘，你等一会，等一会呀，楚雄给你弄点牛肉来了，” ……
　　可是，吴楚雄双腿一软，突然落下了水沟，脸部埋在水里，随即一动也没有动，拄拐杖的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手搁在一旁的草棵上，那一小块熟牛肉擎在手心上，仿佛在虔敬地献给他的母亲。
　　日期：2010-08-20　04:09:03

　　梁平带领的钢铁支援队回来了。他们是接近黄昏时回到麦桥村的。壶田炼钢厂给他们发了一面大奖旗。奖旗是用红绸做的，鲜艳夺目。上面用白漆喷着：“钢铁勇士”四个大字，显得格外地肃穆庄严。
　　肖楚生扛着大锦旗走在最前面，他把旗杆高高地竖着，迎着春风，猎猎作响。
　　支援队一共七十六人紧紧跟着大锦旗，就像龙尾巴跟着龙头，根据大伙的意见，队伍不准散，要走到观音庙大枫树下面，拿出壶田专向麦桥村写的感谢信贴在大枫树上，让大锦旗威风凛凛地飘扬，让村里的干部和村民们瞧瞧他们争回来的荣誉。
　　日期：2010-08-20　04:11:39
　　他们每个人的背包上，除了鞋子，洗脸木盆之类，还有一口小铁锅，一把锄头，一个搪瓷缸，这都是壶田炼钢厂奖给的。走起路来，叮叮当当，使人感到格外得风光。什么刘才俊之死啦，生板田啦，可能的缺衣少食啦，全都放到后脑勺上去了。可是队伍才到槐树湾，肖四老娘正好倚在门口哭她死去的丈夫肖四老倌，一见她的儿子肖楚生扛着锦旗走在前面，她的嗓门立刻就像小孩喇叭呜里哇啦哭叫着朝肖楚生扑过去。队伍顿时就乱了。接着，毛铁人知道毛太因死了，沈名初知道他爹沈七鸭婆已经去世，吴楚文得知他的父母兄弟全都离别了人间……队伍立刻大乱，乱成了一锅粥。有哭的，有叫的，怒骂的，有狂奔的，有捶胸顿足的。也有的在地上转着圈，有的象根木头立在地上，就像一根长竹竿抽乱了一群鸭；打死的不动了，打伤的胡乱挣扎；吓懵了的，四处乱奔。这一突然发生的混乱，把春生吓坏了。吓得直哭，泪水爬腮地大声叫喊。

　　幼小的童年，原就不懂人间苦乐，慈爱的面庞和母亲的怀抱便是他幸福的天堂。可是此刻，他似乎也懂得了什么，惊异地望着一切。
　　日期：2010-08-20　04:12:33